夏日的蝉鸣搅动着史莱克学院的绿荫,却驱不散训练场上蒸腾的热意与少年人心中对假期的雀跃。持续一月、被沈炼戏称为“冠军加餐”的高强度特训终于画上句号,漫长的暑假正式来临。
宿舍里,戴桐曦小心地将几件换洗衣物和唐门特制的干粮收进储物魂导器。叶清璃靠在对面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黑发垂落,遮住了些许神情。“真要去那么久?极北之地……”她的声音有些闷。
“嗯,第三魂环不能将就。”戴桐曦拉好行李带,抬头对她笑了笑,碎钻冰珀眸在窗外投入的光线下清澈温暖,“小雅老师和贝贝师叔亲自陪我去,放心。你和无影……回家也一切小心。”她没问“家”是哪里,就像叶清璃从不过多追问她的身世。
叶清璃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惯常的懒散表情,却没太成功:“知道。早点回来,别被冻成冰雕。”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你回来,尝尝我老家那边的一种果子,据说挺特别。”
“好,一言为定。”戴桐曦认真点头。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风无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依旧沉默,但深灰色的眼眸看向戴桐曦,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将短暂分别,奔赴各自需要面对的前路。
宁疏影四人前一天已来道别。大小姐姿态十足地留下了几瓶据说能抵御奇寒的丹药,谢临风塞过来一个最新捣鼓的、能监测环境魂力波动和温度的腕式魂导器,徐安澜给的是一本手抄的《北地风物与险地摘要》,凌啸则只丢下一句“回来打一场,看看极北的冰能不能让你更强点”。
离开学院那天,唐雅一袭鹅黄衣裙,笑容明媚地在门口等着,旁边是青衣温润、气度沉静的贝贝。看到戴桐曦走来,唐雅上前自然地接过她一个小包,挽住她的手:“走吧,小桐曦,这次师叔和老师带你出趟远门,顺便……”她狡黠地眨眨眼,“让你贝贝师叔活动活动筋骨,他再不动,都快生锈了。”
贝贝失笑摇头,目光扫过戴桐曦,温和中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准备好了?路途不近,我们需抓紧些。”
“嗯,劳烦小雅老师,贝贝师叔。”戴桐曦恭敬行礼。有这两位至亲长辈同行,心中对极北未知的忐忑,消散了大半。
旅途比预想的顺利。贝贝并未刻意张扬,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以及偶尔流露的、对空间距离近乎缩地成寸的掌控力,让戴桐曦暗暗心惊。她早知贝贝师叔修为深不可测,如今亲身感受,更觉如仰高山。唐雅则一路笑语嫣然,时而指点山河,时而考较她玄天功与暗器手法,枯燥的赶路也变得生动起来。
越往北,绿色渐褪,寒气侵衣。当茫茫雪原取代了山林,凛风卷着冰碴如同刀子般刮过时,极北之地那苍凉、酷烈、纯净到令人心悸的容颜,彻底展现在眼前。
天空是永恒灰蒙的调子,惨淡的日轮有气无力地悬着。目光所及,唯有起伏的雪丘、沉默的冰川,以及吞噬一切的、死寂的白。空气里精纯却狂暴的冰元素欢呼雀跃,却也排斥着一切外来生机。
贝贝衣袖轻拂,一层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晕笼罩三人,将酷寒与风刃轻易隔开。他们朝着冰属性魂力最为粘稠凝练、传说中可能孕育特殊精神属性魂兽的腹地深入。
搜寻持续了数日。避开了几群气息凶悍的万年冰系魂兽,甚至远远感应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十万年存在的气息,但符合“极致之冰”与“精神属性”双重要求的目标,依旧杳然。
就在戴桐曦暗自焦灼,怀疑是否要降低要求时,一股奇异、祥和却又透着深深孤寂的魂力波动,如风中游丝般被她的冰魄灵眸捕捉。循着那微妙的感应,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冰裂谷底部,踏入了一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冰晶秘境。
无数天然雕琢的冰柱、冰树、冰花簇拥生长,折射着朦胧的天光,流光溢彩,恍若水晶宫殿。秘境中心,一泓不起眼的温泉泊泊涌出,蒸腾着稀薄白雾,为这片绝美冰域注入了一丝矛盾的生机。而就在温泉畔的雪地上,蜷缩着他们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只美丽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小兽。体型不过巴掌大,通体覆盖着宛如月华织就的银白色绒毛,柔软蓬松,毛发末梢却自然晕染着彩虹般的淡彩光泽,随着它细微的呼吸如呼吸灯般明灭。一双冰蓝色的大眼睛几乎占了小脸的一半,澄澈透亮得能映出人影,此刻却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晶莹泪水,写满了亿万年的孤寂与哀伤。额心一簇冰晶般的淡金色毛发微微翘起,宛如一顶小小的、失落王冠。它蜷在那里,像一团即将融化的雪球,却又散发着与这酷烈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暖祥瑞的气息。
“帝皇瑞兽?”唐雅掩口低呼,难以置信。
小兽似乎听懂了,它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前挪了两步,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戴桐曦心脏揪紧的动作——它缓缓匍匐下来,将小巧冰凉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个稚嫩、哽咽,却清晰无比的女童声音,直接在三人的精神之海响起:
“求求您……善良的魂师……带我离开这里……收留我吧……我愿意成为您的魂灵……”
戴桐曦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猎杀魂兽,获取魂环,是魂师世界的铁则。但面对一只传说中福泽一方、灵性如斯、且正在哀哀乞求的瑞兽,任何杀戮的念头都显得格外冰冷残忍。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是瑞兽,极北之地的祥瑞,为何要……”
“因为……寂寞。”瑞兽的泪水终于滚落,滴在雪上瞬间凝成冰珠,精神传音里是无尽的悲凉,“几十万年了……这里只有风雪,只有为了生存的冰冷厮杀。我能让这片土地的生灵更强健,让冰雪更丰饶,可我感受不到任何‘温暖’。极北孕育了我,也将我永远囚禁在这银白的牢笼。我感知到您的到来,您身上有让我安心的气息,纯净的冰,温暖的光,还有……像是‘家’的方向。求求您,带我走,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它抬起泪眼,额心淡金晶簇光芒流转:“您需要魂环,我能感觉到。我愿意成为你的魂灵,将我十万年修为精华,尽数化为您的魂环。我乃气运所聚,本源特殊,以此法形成的魂环,能赋予您四种源自天地祥瑞与冰雪本源的力量。这比我被杀死后产生的魂环,更强大,更契合您。”
十万年魂环!四种技能!戴桐曦心神剧震。这诱惑足以让任何魂师疯狂。但随即是更深的惊惧:“不!你是极北瑞兽,若你消失,此地魂兽必生大乱,恐有席卷大陆的兽潮!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
“不会的!”瑞兽急切地传递意念,“我是自愿成为您的共生魂灵,并非彻底消亡。我与极北的本源联系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您是命定之人……而且,只要我们能顺利离开,会有存在……理解并允许……”它的传音忽然微弱下去,似乎涉及某种禁忌。
唐雅轻轻握住了戴桐曦冰凉的手。戴桐曦抬头,看向老师。唐雅眼中有关切,有深思,却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用力回握,传递着无声的支持。然后,她看向身旁一直沉默守护的贝贝。
贝贝的目光温润如古玉,落在戴桐曦写满挣扎的小脸上。他向前半步,并非施压,只是将守护的领域撑得更稳了些。他抬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戴桐曦的头发,动作熟稔而温和。
“桐曦,”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魂师之路,亦是炼心之路。取舍之间,但求无愧本心。若你心中认可这份缘法,便可应下。至于其他……”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海、看惯云烟的从容。
“有师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