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失重,光怪陆离的色块在眼前飞速旋转、拉长、破碎。戴桐曦感觉自己像一片脱离了枝头的叶子,被卷入狂暴的洪流,身不由己地翻滚、坠落。母亲最后那凄美而决绝的笑容,父亲沉默冰冷的侧影,府邸中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的画面拧成一股混乱的麻绳,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胸前的银蓝色吊坠滚烫得吓人,散发出一圈圈温暖而坚韧的能量涟漪,勉强包裹住她幼小的身躯。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挤压感、剥离感,还是让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感知,是仿佛穿透了一层厚重而粘稠的帷幕,周遭狂暴的乱流骤然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在的、却充满陌生气息的牵引力,裹挟着她,向着某个确定的“下方”加速坠去。眼前最后的光影,是一片迅速放大的、浓郁的绿色。
……
黑暗,温暖,带着淡淡阳光和干燥草木清香的黑暗。
戴桐曦的意识在一片柔软的混沌中漂浮。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湿透的纱布,沉重、模糊。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从灵魂到四肢百骸,让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底沉甸甸的,压着一种不知来由的、巨大的悲伤与彻底的茫然。
细微的说话声,像是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渐渐变得清晰。
“……能量波动层级完全超出认知!稳定下来了,但这消耗……武魂觉醒后立刻遭遇空间穿梭……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温润但难掩震惊的男声。
“信……是舞桐!是她的字迹和神魂印记!绝无可能伪造!” 一个清脆悦耳,此刻却带着剧烈颤抖和哽咽的女声,“天啊……雨浩……桐曦……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舞桐?雨浩?这两个名字像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戴桐曦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却空洞的痛楚。是谁?好熟悉……好难过……
她猛地睁开眼,碎钻冰珀眸中充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深彻的迷茫。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洁的房间,阳光正好。床边,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深蓝短发的女子正死死攥着一封流转着微光的信笺,泪流满面,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她身旁,一位气质温润、穿着白色劲装的俊朗青年,正扶着她肩膀,面色凝重,眼中同样残留着骇然。
看到戴桐曦醒来,黄裙女子——唐雅,唐门现任门主——浑身一颤,几乎要扑过来,又强行克制住。她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孩、孩子……你醒了?别怕,这里很安全。”
贝贝,唐雅的爱人,唐门大师兄,迅速收敛情绪,对戴桐曦露出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
“我……是谁?” 戴桐曦的声音干涩嘶哑,她捂住突然抽痛了一下的心口,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茫然。“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唐雅和贝贝交换了一个沉重无比的眼神。信上,挚友唐舞桐的泣血嘱托字字锥心:邪神侵蚀,神界剧变,记忆封印,托孤下界……
“你叫戴桐曦,” 唐雅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过去般的决绝,她握住戴桐曦冰凉的小手,直视着她茫然的双眼,“晨曦的曦。我是唐雅,你可以叫我小雅老师。这是贝贝。这里,是天斗城,唐门。”
“戴桐曦……唐门……” 戴桐曦喃喃重复,名字带来一丝微弱的锚定感。
“你是我们一位故人之女,他们因故无法再照顾你,将你托付于我。” 唐雅的声音渐渐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以后,唐门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家人。”
家?家人?戴桐曦似懂非懂,但唐雅眼中那份深藏的悲痛与怜惜,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些许恐慌。她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银蓝色吊坠。
起初的日子,戴桐曦是沉默而拘谨的。记忆的空洞让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但唐雅和贝贝,用他们的方式,一点点温暖着她。
唐雅会笨拙地给她梳头,哼着跑调的歌哄她入睡;贝贝会耐心解答她每一个关于外界的问题,手把手教她控制体内那两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光之女神与冰魄灵眸。修炼是艰苦的,玄玉手练到指尖红肿,鬼影迷踪摔得膝盖青紫,但她从不吭声,反而在突破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唐雅和贝贝,那纯粹喜悦的光芒,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渐渐地,那温暖明亮的天性冲破了记忆的封禁与初来的怯生。她开始爱笑,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晨曦,碎钻冰珀眸弯起时,里面仿佛有细碎的金芒跳跃。她会对院子里顽强生长的蓝银草好奇发呆,会悄悄把点心分给流浪的小猫,会在唐雅蹙眉时,轻轻扯扯她的袖子,递上一杯自己泡的、味道奇怪的茶。
唐雅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那份因挚友遭遇而撕裂的痛楚,仿佛也被这阳光熨帖了些许。她和贝贝倾注了全部心血,教导她唐门绝学,引导她掌控那惊人的双生武魂。戴桐曦的天赋令人震撼,进步快得匪夷所思,但更让唐雅和贝贝珍视的,是她那颗赤诚温暖的心。
时光在修炼、笑闹和实实在在的亲情中悄然流逝。戴桐曦长大了,粉蓝长发如瀑,姿容初绽,沉静时如玉,浅笑时若光。心底那份空茫依旧在,但更多的时候,她被眼前的生活温暖地包裹着。
她十二岁了。
生日后不久,唐雅将戴桐曦叫到面前,拿出一个古朴的木盒。里面是一块深紫色令牌,刻着绿色的怪物头像与一个“唐”字。
“桐曦,” 唐雅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这是史莱克学院的免试入学令牌,唐门的推荐名额。拿着它,你可以直接进入外院学习。”
戴桐曦凝视着令牌。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你需要去。” 贝贝温声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
唐雅上前,将令牌放在她掌心,目光灼灼:“记住你是谁。去学习,去成长,去走你自己的路。唐门的未来,或许……更多,需要你的光芒。”
离开家,离开温暖的保护壳,去陌生的地方……不舍涌上心头。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悸动在灵魂中苏醒。仿佛这块令牌,不仅指向学院,更指向某种模糊的、必须去履行的使命。
她收紧手指,握紧令牌,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亮而坚定的笑容,如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晨光。
“嗯,我去。”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