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回到青丘时,已是三日后。
她昏迷了一路,醒来时,人已在青丘的寝殿里。白芷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许久。见她醒来,连忙扶她坐起,喂她喝药。
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紧皱。可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咽下,然后问:“凤栖哥哥呢?”
“他送你来之后,便回凤族了。”白芷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声音哽咽,“阿璃,你吓死姑姑了。夜阑珊那种地方,你怎么敢一个人去?若不是凤栖及时赶到,你...”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握住白璃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白璃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后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姑姑,”她轻声说,“我没事。”
“没事?”白芷又气又急,“你知不知道你伤得多重?心脉受损,内息紊乱,噬心咒的咒印又开始反噬了!再这样下去,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白璃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白璃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许久,才缓缓开口:“姑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白芷一愣:“阿璃...”
“我没事。”白璃重复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白芷看着她平静得可怕的脸,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白璃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她捂着心口,蜷缩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噬心咒的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心脏里翻搅,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可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咬着牙,忍着,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终于缓缓褪去。她浑身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的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她缓缓坐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晶莹的心脏,正缓缓跳动着,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正是冰魄之心。
在夜阑珊的地下密室里,她趁乱用移花接木之术,将冰魄之心换了出来。敖烈和姬雪都以为冰魄之心毁了,却不知,真正的冰魄之心,早已落在了她手里。
她握着冰魄之心,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清醒。
离渊为了它,娶了姬雪。
姬雪为了恨,将它给了敖烈。
敖烈为了复活敖月,用它炼制万魂幡。
而她...
她看着掌心那枚跳动的心脏,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
她要用它,解开这纠缠了她三百年的噬心咒。
她要彻底...与过去告别。
夜深人静时,白璃独自一人来到了青丘后山的寒潭。
寒潭是青丘的禁地,终年结冰,寒气刺骨。寻常族人靠近,都会被冻伤。可对她来说,这里却是解开噬心咒的最佳地点。
噬心咒至阳至烈,需以至阴至寒之物化解。冰魄之心是上古魔神陨落后留下的心脏,至阴至寒,正好克制噬心咒。
她盘膝坐在寒潭边,将冰魄之心置于掌心,闭目凝神,开始运转青木回春诀。
青木回春诀是青丘秘术,可疗伤,可净化,也可...剥离咒印。
随着灵力运转,冰魄之心渐渐泛起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寒气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噬心咒的咒印如冰雪般消融。
可那过程,却痛苦至极。
像是有人用刀,一点一点剜去她心头的肉。又像是有人用火,一点一点灼烧她的灵魂。
她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衣衫,却一声不吭。
只是默默承受着,忍受着。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瑶池初见,桃花纷飞,她摔在他脚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帝君,我明日还能来找你下棋么?”
桃林对弈,她托着腮看他,眼中盛满了星光,说:“帝君,你真好看。”
凌霄宫外,她独自坐在石阶上,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眼泪都流干了,等到心都冷了。
诛仙台前,她断九尾,跳深渊,魂飞魄散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自此之后,我与离渊,死生不复相见。”
昆仑丹房,她剜心取血,炼制九转涅槃丹,倒在血泊里,听见他说:“本君...做得到。”
夜阑珊,他站在她面前,金瞳冰冷,说:“回青丘去。这里的事,本君会处理。”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
从初见时的惊艳,到痴缠时的执着,到心碎时的绝望,到如今...心如死灰的平静。
三百年。
她用三百年的时光,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也用三百年的时光,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注定是过客。有些情,注定是劫数。
如今,劫数已尽,过客已远。
她也该...放下了。
冰魄之心的光芒渐渐黯淡,最后化作一缕幽蓝色的烟雾,没入她的心口。
噬心咒的咒印,彻底消失了。
心口处,传来一阵久违的轻松。像是一块压了她三百年的巨石,终于被移开了。
可她却笑不出来。
只是觉得...空。
空荡荡的,像是心口被剜去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寒潭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子,苍白,消瘦,眼神平静得可怕。
像一尊玉像。
美丽,冰冷,没有生气。
她看了许久,忽然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她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这张脸,曾经为他羞红,为他落泪,为他绽放笑颜。
如今,却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也好。
不会笑,就不会再为谁心动了。
不会哭,就不会再为谁难过了。
就这样吧。
她站起身,拂去身上的冰霜,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这寒潭边。
留在了这三百年的痴心里。
留在了...那个她爱过,恨过,最后终于放下的男人身上。
与此同时,九重天,凌霄宫。
离渊独坐静心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掌心那道早已断裂的因果线,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空。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他皱眉,灵力探入,却什么都感应不到。
白璃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受伤,而是...彻底消失了。
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帝袍在寒风中翻涌,金瞳深处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来人!”他冷声道。
一道黑影自虚空中浮现,单膝跪地:“帝君。”
“去青丘,”离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查清白璃的下落。”
黑影一怔:“帝君,白璃帝姬她...”
“去!”离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本君要立刻知道,她究竟怎么了!”
“...是。”
黑影领命退下。
离渊独站在静心台上,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
白璃...
她怎么了?
是噬心咒又发作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想起夜阑珊地下密室,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她看着自己时,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想起她说“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劳帝君费心”时的决绝...
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不是契约反噬。
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
他捂着心口,踉跄后退,靠在冰冷的玉壁上,才勉强站稳。
窗外,大雪纷飞。
像是在祭奠什么,又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预示着一场盛大的告别。
告别一段痴心,告别一场辜负,告别...那个他从未爱过,却永远也忘不掉的人。
青丘,白璃的寝殿。
白芷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白璃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桃花发呆。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死寂。
“阿璃,”白芷将药碗递给她,“该喝药了。”
白璃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姑姑,”她放下药碗,忽然开口,“我想去一个地方。”
白芷一怔:“去哪儿?”
“凡间。”白璃转头看向她,眼中是一片平静,“我想去江南,开一家茶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白芷愣住了。
她看着侄女,看着她眼中那片平静,忽然觉得,阿璃好像...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为情所困、痴心不悔的小帝姬,而是一个...看透了世事,放下了执念的女子。
“阿璃,”她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你真的...放下了?”
“嗯。”白璃点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放下了。三百年的痴,三百年的怨,三百年的痛...够了。从今往后,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白芷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真实的、释然的笑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喜极而泣,也是...心疼。
她的阿璃,终于走出来了。
可这份走出来,是用多少眼泪,多少心碎换来的?
“好,”她点头,声音哽咽,“姑姑陪你一起去。我们去江南,开一家茶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不,”白璃摇头,“姑姑留在青丘吧。父君需要你,阿兄也需要你。我一个人去就好。”
“可是...”
“姑姑,”白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
白芷看着她,看了许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明白,阿璃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疗伤,去遗忘,去...开始新的生活。
而她能做的,就是放手。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日。”白璃看向窗外,眼中是一片温柔的、平静的光,“明日一早,我就走。”
白芷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桃花开得正盛。
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白璃的发间,落在...这个温柔的、平静的午后。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祝福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子,从此以后,平安喜乐,再无苦难。
翌日清晨,白璃独自一人离开了青丘。
她没有带太多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银钱。白芷和白宸送她到山脚下,眼圈都红红的,却谁也没有哭。
“阿璃,”白宸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青丘的信物,你在凡间若遇到麻烦,可凭此玉佩去任何一家青丘的产业求助。”
白璃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她看着兄长,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舍,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阿兄,”她轻声道,“保重。”
“你也是。”白宸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哽咽,“记得常回来看看。”
“嗯。”
白璃点头,又看向白芷。
白芷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阿璃,记住姑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青丘永远是你的家。累了,倦了,就回来。”
“好。”
白璃微微颔首,转身,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而她,不想再哭了。
从今往后,她要笑着活。
活给自己看。
山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走得很快,很稳,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而在她身后,青丘的桃花开得正盛。
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落在她走过的路上,落在...这个她生活了三百年的地方。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祝福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子,从此以后,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而在九重天,凌霄宫。
离渊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青丘的方向,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袖中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掌心,那枚碎裂的青玉狐狸,早已化作了粉末。
风一吹,便散了。
像她这三百年来的痴心。
像他这份...从未开始,也从未结束的缘。
“帝君。”
黑影无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查清了。白璃帝姬她...解开了噬心咒。”
离渊身子一震。
解开了?
怎么可能?
噬心咒是死咒,除非施咒者亲自解除,否则无解。敖月已死,这咒...怎么会解开?
“如何解开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黑影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是冰魄之心。”
离渊闭上了眼。
冰魄之心...
原来如此。
原来她早就拿到了冰魄之心,原来她早就...不需要他了。
“她去了哪里?”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随风而散。
“江南。”黑影答道,“白璃帝姬在江南买了一处宅子,开了一家茶馆,名唤...‘忘忧’。”
忘忧...
离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忘忧。
忘掉忧愁,忘掉烦恼,忘掉...他。
她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退下吧。”他挥手,声音疲惫不堪。
黑影领命退下。
观星台上,又只剩下离渊一人。
他独站在风雪中,望着青丘的方向,望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身影,许久未动。
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冰冷的心上。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冰冷的玉像,与这片风雪融为一体。
直到天色渐暗,直到星辰升起,直到...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帝君。”
是姬雪。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化妆,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血瞳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你来做什么?”离渊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我来看看你。”姬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星辰,“看看那个为了救心爱之人,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的帝君,如今...是什么模样。”
离渊没有说话。
只是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
“她走了。”姬雪轻声说,“解开了噬心咒,去了江南,开了一家茶馆,名唤‘忘忧’。从此以后,她与你,再无瓜葛。”
离渊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金瞳深处,那片冰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痛楚,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
“帝君,”姬雪转头看他,血瞳中倒映出他冰冷的侧脸,“你后悔么?”
后悔娶她?
后悔用一场婚姻,换一颗冰魄之心?
后悔...将那个爱了他三百年的女子,亲手推开?
离渊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摊开掌心,看着掌心那些早已化作粉末的青玉狐狸,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本君...从未后悔。”
姬雪笑了。
那笑容凄楚而绝望,像一朵凋零的曼珠沙华。
“是么?”她轻声问,“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说谎。”
离渊身子一震。
“帝君,你修的是无情道,断情绝爱,方成大道。”姬雪看着他,血瞳中满是怜悯,“可你断了情,绝了爱,却断不了心。你的心,早在三百年前,瑶池初见时,就给了那只小狐狸。只是你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如今她走了,彻底走了。你便再也骗不了自己了。不是么?”
离渊闭上眼,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空。
空荡荡的,像是心口被剜去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姬雪,”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本君娶你,是为了冰魄之心。如今冰魄之心已毁,你我的婚约,便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与九重天,再无瓜葛。”
姬雪身子一颤,血瞳中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那泪是红色的,像血。
“帝君,”她哽咽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本君不讨厌你。”离渊睁开眼,金瞳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本君只是...不爱你。”
姬雪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
“是啊...你不爱我。”她喃喃自语,“你谁也不爱。你只爱你的无情道,只爱你的...天下苍生。”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风雪中。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三百年前,白璃离开凌霄宫时那样。
决绝,而孤勇。
离渊独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着远处青丘的方向,望着...那个他永远也触碰不到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风雪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直到他化作一尊冰雕,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而在江南,白璃的茶馆“忘忧”开张了。
茶馆不大,却很雅致。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潺潺的流水,和两岸的垂柳。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墨发松松绾起,不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坐在柜台后,沏一壶茶,看一卷书,听往来茶客说些家长里短,江湖趣事。
日子很平静,很安稳。
像她一直向往的那样。
偶尔,她会想起青丘,想起姑姑,想起阿兄,想起...那个人。
可那想念很淡,淡得像茶香,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再为他哭,不再为他痛,也不再...为他心动。
她只是平静地,安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像这江南的烟雨,温柔,绵长,却也...转瞬即逝。
而在茶馆的角落,总有一个青衫书生,每日都来,点一壶茶,坐一整天。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沏茶,看着她看书,看着她与茶客谈笑风生。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沉的,却又...绝望的爱意。
可白璃从未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茶馆里的一件摆设,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就像那个人,在她生命里,也终究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她爱过,恨过,最后终于放下的过客。
仅此而已。
窗外,江南的烟雨,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
可茶馆里的人,却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喝着茶,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仿佛那些故事,那些痴缠,那些痛楚,都只是别人的。
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