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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发仕宦,寒刃初磨

高长恭传

北齐天保八年,邺城的春来得早,漳水解冻的涟漪里漾着料峭的风,十六岁的高长恭立于府门前的青槐下,一身崭新的散骑侍郎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拘谨,只余几分温润的沉静。腰间那枚素玉依旧,却被系在朱色的官绦上,与朝服的暗纹相映,竟也生出几分初入仕途的端方。

这一年,他正式踏入北齐朝堂,授通直散骑侍郎。于高氏宗室而言,这不过是个品阶不高的闲职,多为宗室子弟初入仕的垫脚石,可于高长恭而言,这却是他第一次以“高长恭”之名,而非“文襄帝第四子、生母不详的庶子”立身于世。入宫谢恩那日,他走在太极宫的青砖甬道上,两侧的宫灯映着壁上的征战图,祖父高欢逐鹿中原的雄姿,叔父高洋登基称帝的威仪,皆凝于笔墨间,他垂首前行,步履沉稳,掌心却悄悄攥紧了——他知道,这红墙之内的每一步,都藏着宗室子弟的宿命,也藏着他想要挣脱“生母不详”标签的执念。

散骑侍郎掌规谏、侍从、奏事,虽无实权,却能常伴帝侧,出入朝堂。彼时的北齐文宣帝高洋,已不复登基之初的励精图治,性情愈发暴戾无常,朝堂之上,一言不合便动刑戮,宗室勋贵皆人人自危。高长恭每日入朝,皆敛声屏气,侍立一侧,不多言,不妄议,只将朝堂上的一切看在眼里:看叔父酒后斩杀近臣,看勋贵们曲意逢迎,看朝臣们战战兢兢,也看那些出身寒微的官员,在夹缝中竭力维持着朝政的运转。他从不参与宗室间的闲谈议论,也不附和权贵的趋炎附势,退朝后便归府,或埋首于兵书策论,或在府中偏院的空地上舞剑,寒刃划过空气,带起凌厉的风,将心底的郁气与不安,皆化作一招一式的沉稳。

府中的日子,依旧是疏离的。大哥高孝瑜封河南王,深得高洋宠信,出入皆前呼后拥,府中夜夜笙歌;二哥高孝珩拜广宁王,善画能文,兼通武事,在宗室中颇有声望;三哥高孝琬封河间王,仗着母族与嫡子身份,倨傲依旧,对高长恭这个庶弟,始终带着几分轻慢。他们依旧是高氏宗室的核心,而高长恭,不过是朝堂上一个不起眼的宗室散官,偶有宗族集会,他亦只是立于角落,安静列席,待仪式结束便悄然离去,从不多留。

只是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温润寡言的宗室子弟,心中藏着一片丘壑。他任散骑侍郎的两年间,走遍了邺城的街巷,看遍了民间的疾苦:漳水沿岸的百姓苦于徭役,城郊的农户因战乱流离失所,宫墙之外的人间,与宫墙之内的奢靡,判若两界。他曾在奏疏中轻描淡写地提及“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字句恳切,却如石沉大海,未得高洋半分回应。彼时的高洋,醉心于酒色征伐,早已无心朝政,高长恭的谏言,不过是朝堂之上的一缕微尘,转瞬便被暴戾的风卷走。

可他并未停下。退朝后的闲暇,他常微服出府,着寻常布衣,行走于邺城的市井之间。他会在粮铺前看粮价的涨跌,会在渡口问船夫漳水的漕运,会在乡间听农户诉说收成的好坏,那些从朝堂上看不到的人间百态,皆成了他心底的印记。他虽无实权,却也尽己所能,让府中仆从将多余的粮食分与附近的贫苦百姓,让管事妥善安置流落至府外的流民。这些事做得隐秘,从不张扬,府中之人只当他心善,却不知这善念背后,是他对“为官者当庇民”的朴素认知——他见过宗室的暴虐,见过朝堂的昏暗,便不愿自己也成了那冰冷权力中的一员。

天保十年,高洋病逝,废帝高殷即位,朝政落入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之手。朝堂格局骤变,宗室间的权力争斗愈发激烈,昔日的宠臣被罢黜,昔日的闲散宗室被推上风口,高长恭的职位,也在此时悄然变动——迁中书侍郎,寻转黄门侍郎。品阶虽略有提升,却依旧是侍从之职,可这变动,却让他离朝堂的核心更近了一步。他依旧秉持着初入仕的本心,缄默立身,勤勉做事,黄门侍郎掌出纳帝命、传递奏章,他每日处理文书,皆一丝不苟,从无差错,即便是宗室权贵递来的私函,他也依制处置,不偏不倚。

这段时日,是北齐朝堂最动荡的岁月。废帝高殷柔弱,高演、高湛觊觎皇位,朝堂之上剑拔弩张,宗室勋贵纷纷选边站队,唯有少数人,如高长恭一般,置身事外,不参与任何派系之争。有人劝他依附常山王高演,以宗室身份谋得更高的权位,他却只是淡淡摇头:“身为臣子,守职而已,何需攀附?”劝者笑他迂腐,他却不语,依旧每日埋首于案牍,舞剑于偏院,将外界的纷争与喧嚣,皆隔绝在外。

河清元年,高演废高殷,登基为帝,是为孝昭帝。孝昭帝在位,一改高洋的暴虐,整顿吏治,体恤民情,轻徭薄赋,北齐朝堂竟一时有了几分清明之象。高长恭的勤勉与沉稳,终于被孝昭帝看在眼里。一日退朝,孝昭帝独留他于御书房,指着案上的兵书问道:“听闻你常于府中舞剑研兵,可有心得?”

高长恭躬身答道:“臣愚钝,只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北齐四面环敌,西有北周,北有突厥,南有南陈,唯有秣马厉兵,居安思危,方能保境安民。”

话音落时,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孝昭帝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眉眼温润,却语出铿锵,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坚定,竟生出几分赏识。他抬手示意高长恭起身:“文襄有子如此,幸甚。北齐需的,便是你这般知分寸、有心思的宗室子弟。”

不久后,高长恭迁并州刺史,出镇晋阳。晋阳是北齐的龙兴之地,更是抵御突厥的重镇,自祖父高欢起,便由宗室重臣镇守,此番调任,于高长恭而言,是第一次离开邺城的红墙,也是第一次手握一方军政实权,更是他从“侍从之臣”走向“镇守之将”的开端。

离邺那日,依旧是春,漳水的涟漪轻漾,青槐的新叶抽枝。高长恭一身戎装,立于渡口的船头,回望邺城的宫墙,那座困住他半生标签的城池,渐渐消失在烟波里。他抬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鞘是普通的玄铁,却磨得光亮,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前路漫漫,北有突厥的铁骑,西有北周的虎视,朝堂的纷争虽远,却从未消散,可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廊下、看着兄弟张扬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朝堂之上、缄默侍立的散官。

船行渐远,晋阳的方向,隐有狼烟在天际线处若隐若现。高长恭立在船头,衣袂被风吹起,眉眼间温润依旧,却多了几分寒刃初磨的锐利。他知道,晋阳的风沙,远比邺城的春风凛冽,晋阳的战场,远比朝堂的纷争凶险,可他无所畏惧——从踏入仕途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路,从来不在红墙之内的趋炎附势,而在疆场之上的披荆斩棘,在保境安民的初心之中。

寒刃已磨,只待出鞘。属于高长恭的战场,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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