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隧道里停着,跟个铁棺材似的,一动不动。
林晚背靠着冰冷的扶手杆,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今天她已经用了四次时停——早上停闹钟多睡十分钟,中午在便利店“蹭”了份加热便当,下午给王姐画了个烟熏妆恶作剧,刚才又在书店免费看了两小时书。
此刻的疲惫感跟潮水似的,从脚底窜到发梢,压得她喘不过气。
寂静的时停车厢里,她沉重的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格外刺耳。
“不能再这么造了。”林晚喃喃自语,声音飘在空荡的车厢里。她使劲撑开沉重的眼皮,扫了一眼周围——水滴悬在半空,乘客保持着大笑的表情僵在那儿,窗外的广告灯光也凝住了。
这些以前让她觉得新奇的景象,现在只让她头晕目眩。
她扶着栏杆想起身,膝盖一软,差点跌坐回去。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呼吸一口都费劲。
不对劲。昨天用三次也只是有点困,今天反应怎么这么大?
是用多了?还是用太久了?
她抬起手腕看机械表——这表在时停里还能走,是唯一能记真实时间的东西。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今天累计时停居然超了三小时。
林晚心里一沉。
车厢另一头,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僵在掏书包的姿势,手里露着半个饭团。林晚盯着饭团,肚子突然一阵抽痛。她这才想起,中午“蹭”的便当,因为心虚没敢吃完,早就饿瘪了。
饥饿加疲惫,视线都开始模糊。
不能在这儿晕倒!林晚咬住下唇,用疼痛逼着自己清醒。她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挪向车门。平时十几步的路,今天走得跟马拉松似的,小腿一个劲发抖。
好不容易挪到车门边,她靠在玻璃上喘气。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墙,安全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在时停里凝成像一根根诡异的光柱。
还要等多久才能恢复?
林晚闭眼,在心里默数。她摸索出规律,时停一般持续十分钟左右,会随她的状态波动,最长十二分钟,最短八分钟。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数到一百二十,周围那种紧绷的感觉终于松了。像是水底的压力慢慢散了,空气开始流动,细微的声音渗进来——地铁的轰鸣、通风口的嘶嘶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恢复了!
下一秒,车厢里瞬间“活”了。水滴落下,乘客的笑声续上,中学生咬了一大口饭团。没人注意到靠在车门边的林晚,她苍白的脸,在人群里一点都显眼。
地铁到站广播响起,林晚跟着人流机械地往外走。脚步虚浮得踩在棉花上,只能扶着墙才站得稳。站台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疼,人群的嘈杂声像隔着水,模糊又遥远。
“让让!让让!”有人推着行李箱挤过,撞得她一个趔趄。
林晚踉跄两步,扶住柱子才没摔倒。眼前冒出好多黑点,跟老电视雪花屏似的。她使劲眨眼,黑点却越来越多。
不行,得坐下!
她几乎是跌坐在候车椅上,冰冷的塑料透过西装裤传来,才稍微清醒了点。周围人来人往,情侣说笑、上班族刷手机、老人提菜篮慢走,没人多看她这个脸色煞白的女人一眼。
林晚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等眩晕过去。手心全是冷汗,指尖止不住发抖。这种虚弱感太陌生了,她从小到大,从没这么虚过,像被人抽走了内里的东西。
是生命力吗?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书包滑到地上,发出闷响。林晚弯腰去捡,视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书包拉回怀里。手指碰到侧袋的硬物——是今天在书店“看”的精装画册。
她当时没敢拿,就站在那儿看了一小时。可现在摸到书角,心里突然冒出来个荒谬的念头:要是当时真拿走了呢?要是不在乎道德,用这能力拿更多东西呢?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去。
不能开这个头!林晚在心里警告自己。一旦把时停当索取的工具,她迟早会失控。今天只是累,明天呢?后天呢?
换乘线路的广播响起,林晚深吸一口气,撑着椅子站起来。腿还是软,但至少能走了。她跟着人流挤上另一趟地铁,在角落找了个能靠的位置。
车窗映出她的倒影:头发乱蓬蓬,脸色苍白,眼圈发黑,跟熬了好几天通宵似的。
要是这能力真有代价……她盯着倒影,突然想起今天救人的场景。追气球的小男孩,疾驰的汽车。时停里,她把孩子抱回路边时,手心曾有过一阵灼热感,一路窜到手臂。
她下意识摊开左手。
掌心的生命线弯弯曲曲,在晃动的灯光下是正常的肉粉色,没有印记,没有异常。下午看到的水痕纹路,好像从没出现过。
是错觉?还是太累眼花了?
地铁启动,惯性让她往前倾了倾。她抓紧扶手,闭上眼。车厢的晃动很催眠,困意像厚毯子裹上来。不能睡,还有五站……她掐了下虎口,疼痛勉强驱散了点困意。
可意识还是一点点往下沉。
迷迷糊糊中,她又进入了时停似的世界。不是地铁,不是街道,是个陌生的地方——白墙、闪着的指示灯、冰冷的金属台面,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有人影晃来晃去,穿白长袍。他们在说话,声音隔着玻璃,模糊不清。林晚想走近,脚步却重得抬不起来。
“实验体……适配性……”
“……风险太大……”
“必须继续,这是唯一的机会……”
破碎的词句飘在她意识边缘,想抓却抓不住。
“林晚?林晚!”
肩膀被推了一下,林晚猛地睁眼,大口喘气。眼前是张陌生的脸——地铁工作人员,穿制服,正弯腰看她,满脸关切。
“你没事吧?到终点站了。”工作人员说,“看你一直睡,叫了你好几声。”
终点站?
林晚茫然环顾,车厢空了,灯光明晃晃照着座椅。窗外是陌生的站台,指示牌上的站名她都不认识。
她坐过站了,还是直接坐到了终点。
“我……我睡了多久?”林晚张嘴,声音沙哑得吓人。
“至少四十分钟。”工作人员看了眼表,“你脸色太差,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不用。”林晚慌忙起身,又一阵头晕,扶住椅背才稳住,“我就是太累了,谢谢。”
拎起书包,她跌跌撞撞下车。终点站很冷清,只有几个乘客等返程。时钟显示七点半——她本该六点半到家。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返程站台,林晚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梦太真实了,实验室、白袍人、那些话……她从没去过那种地方,怎么会做这种梦?
尤其是“实验体”三个字,让她脊背发凉。
返程地铁来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不敢再闭眼。车窗外的隧道墙飞速后退,玻璃上映出她紧锁的眉头。
如果能力不是偶然……
如果疲惫不是副作用,是信号……
如果那个梦不是梦……
地铁在黑暗里疾驰,林晚抱紧书包,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现实底下冒出来。她现在唯一确定的是,明天绝对不能再无节制用能力了。
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
车窗倒影里,她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