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门无声开合了100次，林晚才敢试探着伸出脚。
站台里的人都不动，跟幅画似的。穿黄雨衣的小女孩悬在半空，脚尖离地面三厘米，手里的气球绳绷得紧紧的。中年男人张着嘴，手机亮着，上面是没发出去的消息。时间停在雨夜八点十七分，距离第一次静止，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林晚走过小女孩身边，下意识想扶一把，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跟穿过虚影似的。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楼梯口的风不动，雨滴悬在半空，每颗都映着车站的白光。
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二十三、二十四。这是她第三次想走出车站，前两次到出口就头晕，跟撞了透明墙似的。但这次，她想走另一条路。
B出口通道尽头，传来一点声音。
林晚停住了。整个世界，本该只有她的呼吸声——直到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喵。”
很轻，跟一根针掉棉花堆里似的。
她顺着声音转过拐角。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箱子边蜷着一团橘色的东西。是只瘦小的流浪猫，橘纹乱糟糟的，左耳缺了一块。它蹲在那儿，尾巴盘着爪子，琥珀色的眼睛正对着她。
最怪的是——那猫的眼珠在动。
动得很慢，跟生锈的齿轮似的，但确实在动。林晚左脚挪了半寸，猫的瞳孔就跟着向左转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她屏住呼吸，猫的胡须轻轻颤了一下。
“你能看见我？”她小声问。
猫没理她。但它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在这静止的世界里，这个动作正常得离谱。然后它走过来，尾巴蹭了蹭她的小腿。暖暖的，软软的，是活物的触感。
林晚蹲下身，手指悬在猫背上。橘猫仰起头，用缺角的耳朵蹭她的指尖。
“你不怕我？”她轻声说，“这里所有东西都停了，就你和我。”
猫“喵”了一声，转身往通道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像是在等她。
林晚跟了上去。
猫带她穿过一条维修通道，推开一扇没关严的铁门，进了车站后面一个废弃的储物间。里面堆着生锈的架子和破警示牌，墙角却很干净——有个旧坐垫，两个塑料碗，一碗水，一碗没吃完的猫粮。墙上贴着手一张泛黄的海报，是十年前的地铁路线图。
橘猫跳上坐垫，舔了舔爪子，然后看向她。
林晚在它对面坐下。储物间没窗户，只有应急灯发着微弱的绿光，把什么都染得怪怪的。她看着猫，猫也看着她。这是静止世界里，第一个跟她互动的活物。
“你常待在这儿？”她问，“下雨天就躲进来？”
猫打了个哈欠。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饼干——是她今天加班没吃的晚饭。撕开包装，掰了一块递到猫面前。橘猫嗅了嗅，小口吃起来，舌头舔得她手心发痒。
她笑了，这是三天来第一次笑。
“我叫林晚。”她说，“反正你也不在乎。”
猫吃完饼干，开始慢悠悠洗脸。林晚看着它，忽然想起什么。她伸手去摸旁边架子上的灰，手指直接穿了过去。再摸猫，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只有你能碰到，”她喃喃自语，“为什么？”
橘猫洗完脸，跳下坐垫，走到墙角的碗边喝水。喝水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吧嗒，吧嗒。林晚看着它的背影，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只猫，不是被暂停了。
它跟她一样，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是活的。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发凉。如果猫能活动，那别人呢？顾临渊当时睫毛动了，真的是错觉吗？她想起中午在办公室，靠近顾临渊时，总觉得有人盯着她，回头却只有他不动的侧脸。
“还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她问猫。
猫喝完水，走到她脚边，用头蹭她的膝盖。林晚伸手摸它的背，橘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在死寂的储物间里回荡，格外暖。
她看了眼手机：八点三十四分。按之前的规律，静止会在十分钟后解除。但她忽然不想走了，这个储物间，这只猫，是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正常的东西。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她说，“叫小橘？太普通。叫闪电？你动得也不快。”
猫在她手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那就叫小橘吧，”林晚笑了，“简单点好。”
她继续摸它，手指梳过它薄薄的毛。小橘眯着眼，咕噜声越来越响。林晚看着它，忽然想起公寓楼下那只流浪猫，每次她想靠近，那猫就炸毛跑了。她以前买过猫粮放在角落，第二天总会被吃光，却从没见过那只猫。
“也许我也不讨猫厌，”她轻声说，“至少在这里不讨。”
小橘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它猛地站起来，背弓着，毛都炸了，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储物间的门。咕噜声停了，换成了低沉的呜咽。
林晚也站了起来。“怎么了？”
门外没声音，什么都没有。通道里还是静止的，雨滴悬着，海报也没动。但顺着小橘的目光看去，铁门底下的缝隙里，灰尘好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不是风，这里没有风。
是有东西从门外经过，带起的灰尘。
小橘的呜咽变成了嘶吼，退到她身后，尾巴炸得比平时粗两倍。林晚的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扇门，盯着缝隙里的灰尘。灰尘悬在半空，慢慢转着，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然后，漩涡停了。
灰尘落回地上，又变成了静止的样子。
小橘慢慢平静下来，却还是警惕地盯着门。林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三个小时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能动的人。
可如果，她不是呢？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八点四十四分。
静止要结束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橘，猫也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她看不懂。林晚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我得走了，”她说，“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推开铁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小橘坐在坐垫上，尾巴轻轻摆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暗里发着微光。它抬起一只爪子，悬在半空，像在跟她告别。
林晚走出储物间，回到站台。她数着秒：五、四、三、二——
各种声音突然涌了进来。
雨声、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人的说话声、小女孩落地的脚步声、中年男人手机发消息的提示音——所有声音跟海啸似的，差点把她淹没。林晚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头晕得厉害，赶紧闭上眼。
再睁开时，一切都活了。
人们匆匆走着，没人注意她。她看向B出口通道，铁门关得紧紧的，还挂着“维修中”的牌子。刚才的一切，跟做梦似的。
但她手心还有饼干渣，裤腿上粘了几根橘色的猫毛。
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时，她闻到了一点很淡的猫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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