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 深渊与窄门

—— 她怕的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他怕的是逃不出去的窄门。后来他们发现，对方的恐惧里，都住着自己。

莳壹知道自己怕水，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不记得几岁了，只记得站在海边，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她忽然就哭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头顶。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看着她，随时会把她拉下去。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那种感觉叫深海恐惧症。不是怕水本身，是怕看不见底的那种深邃，怕那种随时会被吞没的窒息感。

她不敢去海边，不敢看深水的图片，连游泳池都不敢靠近。云徊约她去水上乐园，她笑着说算了，你们去吧。云徊没追问，但她知道云徊都知道。

时屿知道得更早。高一那年夏天，班里组织去游泳馆。莳壹坐在岸边，把脚泡在水里，不下去。有人喊她，她笑着说不想游。时屿从水里上来，坐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怕水？她愣了一下。他说，你刚才看水面的眼神，不是不想游，是害怕。她没否认，他也没再问。后来他再也没约她去过任何有水的地方。

时屿的幽闭恐惧症，莳壹是大二那年才知道的。

那天他们在电梯里，灯忽然灭了。电梯停了，不知道停在几楼。莳壹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手机。旁边的人忽然很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呼吸变轻了、整个人绷紧了的安静。她转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见时屿靠在电梯壁上，脸色很白。眉梢那道疤，红得发烫。

“时屿？”她叫他。他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一个方向，但她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时屿。”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抖。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他说，没事。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灯亮了。电梯重新启动。门开了，他走出去，步子很稳。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她后来才知道，他小时候被关在一个又黑又小的地方。他不说细节，她也不问。她只是记住了——他怕的不是黑，是封闭。是那种逃不出去的感觉。

大四那年夏天，五个人约了一次旅行。陆辞野张罗的，说毕业前总要一起出去玩一次。选了临川附近的一个海岛，有山有海，可以住民宿。莳壹犹豫了一下，说，去吧。她不想扫兴，也不想让别人觉得她矫情。时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坐船的时候，莳壹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蓝色的，一望无际的，看不见底的。她握紧栏杆，手心出汗。时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怕？”他问。

“还好。”她说。

他没说话，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船到了岛上，五个人住进了一间海边民宿。陆辞野放下行李就拉着栯之去踩水，云徊跟在后面。莳壹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时屿从房间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不用勉强。”他说。

“我知道。”

“不想去就不去。”

“嗯。”

她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试试。”

他看着她。“试什么？”

“下水。”她说，“就在浅的地方，不下去。”

他沉默了一下。“好。”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海面被染成橘红色。莳壹换了拖鞋，走到沙滩上。时屿跟在她后面。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停下来，心跳很快。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的恐惧又从脚底窜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没退。

“还好吗？”时屿站在她旁边。

“还好。”她说。

浪又涌上来，这次没过小腿。她的手开始抖。

“莳壹。”

她转头看他。

“不用急。”他说，“我在这儿。”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浪退下去，又涌上来。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时屿，你怕的时候，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深呼吸。”

“还有呢？”

“想别的事。”

“比如？”

他想了想。“比如你。”

莳壹愣了一下。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你怕的时候想我？”她问。

他没回答。浪又涌上来，这一次，莳壹没有抖。不是不怕了，是忽然觉得，怕也没关系。他在。

第二天下午，五个人去了一个海边溶洞。陆辞野说网上说这里很好看，适合拍照。溶洞不大，但很深，走进去就暗了。莳壹跟在后面，时屿走在她旁边。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灯忽然灭了。不是全黑，还有远处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但足够暗了。莳壹感觉到旁边的人忽然僵住了。他的呼吸变轻了，整个人绷紧了。

“时屿。”她小声叫他。他没回答。她伸手去摸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抖。她握紧他。

“我在这儿。”她说。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远处有人在喊，“停电了？马上就来电！”洞里的其他人开始往外走。莳壹没动。她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松。

过了很久，灯亮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色很白，但眉梢那道疤，红得很淡。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往外走。走出洞口，阳光刺眼。他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她站在他旁边，等他。

“你刚才怕吗？”她问。

“还好。”他说。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都是不好。”

他沉默了一下。“有点。”

“那你刚才想什么？”

他看着她。“你。”

莳壹愣了一下。

“你说你怕的时候想我。”他说，“所以我也试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用吗？”

“有。”

风吹过来，海面波光粼粼。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以后你怕的时候，就想我。”

“好。”

“我怕的时候，也想你。”

“好。”

两个人站在阳光下，海风吹着。谁都没说话，但手一直没松开。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民宿的阳台上吃烧烤。陆辞野烤糊了一整盘鸡翅，云徊骂他，栯之在旁边笑。莳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有她怕的海，有他怕的窄门。但没关系，他们在彼此身边。

后来有人问莳壹，你那么怕水，为什么还要去海边？她想了想，说，因为有一个人在岸上等我。

也有人问时屿，你怕封闭的空间，为什么还要进那个溶洞？他想了想，说，因为有一个人在黑暗里握着我的手。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