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有些事，不是忘了，是等了太久才到该想起来的时候。
大学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五个人又聚了一次。
陆辞野张罗的，在群里喊了一周“再不聚就各奔东西了”，最后定了小区门口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圆桌。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陆辞野往里面下了一整盘毛肚，嘴里念叨着“熟了熟了快捞”。云徊在旁边嫌弃他，栯之笑着递饮料，莳壹坐在云徊旁边，时屿坐在莳壹对面。
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陆辞野第一个开口。“你们学校都怎么样？我先说，东海美院，宿舍没空调，热得要死。”他把“死”字拖得很长，云徊笑了。“北华大学宿舍有空调，但食堂难吃。”“京华音乐学院呢？”陆辞野看向栯之。“食堂还行，宿舍也还行。”“你这跟没回答一样。”
栯之笑了笑。
“北华美院呢？”陆辞野看向莳壹。“挺好的，就是累。”“画画当然累。”“东华大学呢？”栯之看向时屿。时屿没说话，夹了一片毛肚，蘸了蘸料。“还行。”
陆辞野一拍桌子。“你怎么什么都还行！”
“确实还行。”
几个人都笑了。莳壹笑着笑着，看了一眼对面的时屿。他也在看她。目光对上一秒，然后两个人都移开了。还是和以前一样。
火锅吃到一半，陆辞野忽然从包里翻出一本旧相册。“我妈带的，说给你们看看。”他翻开第一页，是一群小孩站在一个院子里，穿着棉袄，脸冻得红红的。“这是什么时候？”云徊凑过去。“小学，寒假，在我家院子里。”陆辞野指着照片，“这是屿哥，这是栯之，这是我。”
“你小时候长这样？”云徊看着那个圆脸的小孩，又看看现在的陆辞野。“不像吗？”“不太像。”“那时候胖。”
莳壹也凑过去看。照片里的时屿，和现在不太像。瘦瘦的，站在最边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梢那道疤，已经在了。
陆辞野又翻了一页。这张照片里，只有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低着头，女孩蹲在他面前，好像在说什么。女孩的脸看不清楚，但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
陆辞野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顿了一下。“这张……差点忘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时屿，又看了一眼莳壹。莳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莫名。“怎么了？”
陆辞野挠挠头，把相册推过来。“你自己看。”
莳壹低头看那张照片。男孩低着头，眉梢有一道疤。女孩蹲在他面前，穿着蓝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看着那个女孩的脸，模糊的，但轮廓有点眼熟。她盯着看了几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是……？”
“你。”时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莳壹抬头。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她看见他眉梢那道疤，红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小学。”时屿说，“2007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救过一个男孩。”
莳壹愣住了。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小巷。昏暗的光。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血。一滴血，从一个人的额头流下来。她一直以为那是梦。
“那个人是你？”她的声音有点抖。
时屿点点头。
包间安静了。陆辞野低着头翻相册，云徊看着莳壹，栯之看着时屿。没人说话。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不记得了。”莳壹说。
“我知道。”时屿的声音很轻，“但我记得。”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你那时候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你从巷口跑过来，挡在我前面。你对那些人说，‘表哥，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你拉着我的手跑，跑得很快，我的手被你攥得很紧。后来我们被追上了，你站在我前面，手伸开，挡着我。你跟他们说，‘不许欺负他’。”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
莳壹的眼眶红了。
“你眉梢那道疤，是那时候留下的？”她问。“嗯。”“我害的？”“不是。”他说，“你救的。”
莳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云徊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我不记得了。”她又说了一遍。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行。”
莳壹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对面，隔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火锅，隔着升腾的热气。她的视线模糊了，但看见他在笑，很小的那种笑，但她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在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想起篮球场边，他看见她的时候掉了球。想起他借伞给她，想起他递纸条，想起他说“快了”，想起那张最后终于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他一直记得。原来他不是从高一开始的，是从2007年开始的。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不信。”他说，“也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欠我的。”
“我不会。”
“我知道。”他说，“所以现在才说。”
云徊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陆辞野低着头翻相册，翻了好几页，一页都没看进去。栯之坐在那里，看着云徊。
莳壹看着时屿，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以后，换我记着。”她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好。”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火锅店坐了很久。陆辞野后来喝多了，拉着栯之说“你一定要出名，写很多很多歌”。云徊在旁边笑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莳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青春好像就是这样。有眼泪，有笑声，有没说完的话，有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答案。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五个人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陆辞野第一个开口。“我明天就走了。”
“嗯。”云徊说。
“你们别把我忘了。”
“不会。”栯之说。
陆辞野笑了一下，挥挥手，转身走了。栯之也走了。云徊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往5号楼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着莳壹。
“莳小壹。”
“嗯？”
“你小时候，真的很勇敢。”
莳壹愣了一下。云徊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莳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旁边，时屿还没走。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往三期走。走到7号楼楼下，莳壹停下来。“到了。”他点点头。“那……明天见？”她问。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明天见。”
莳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时屿。”
“嗯？”
“谢谢你还记得。”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心跳很快，但她不慌。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毕业照。五个人站在一起，风吹乱头发。她盯着照片里时屿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2007年夏天，她在小巷里救了一个男孩。2016年秋天，她重新遇见了他。中间隔了九年，但她觉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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