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冰山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他沸腾的心事,都化作了无人听见的深海水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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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报工作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周一下午放学后,高一(1)班教室后方成了临时工作室。莳壹站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用彩色粉笔勾勒着Q版人物的轮廓。她画得很投入,微微蹙着眉,舌尖无意识地轻抵着那颗小兔牙,这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云徊被数学老师临时叫去办公室帮忙批改小测卷子,陆辞野则因为田径队集训缺席。教室里,竟意外地只剩下莳壹和时屿。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沉沉浮浮。除了笔尖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嚣,一片寂静。
这种寂静让莳壹有些不安。虽然她平时话也不少,但这时候的她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却总觉得后背有一道视线,沉静而存在感极强。她知道,时屿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负责书写大标题和诗歌段落。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没话找话:“那个……时屿同学,‘青春礼赞’这几个字,你想好用哪种字体了吗?我觉得隶书会不会太板正了?行书可能更活泼一点……”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飘。
身后传来轻微的、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吱嘎”声,停顿了一下。
然后,是他那标志性的、没什么起伏的声线,比平时似乎……低柔了那么一丝丝?
“嗯。在试。”
莳壹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时屿并没有看她。他正微微仰头,面对着黑板左侧预留出的区域,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捏着一支白色粉笔,悬在空中,似乎在思考落笔的角度和力道。夕阳给他清瘦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都显得柔软了些。
他看起来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家般的审慎。那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在这种专注的沉浸感中,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莳壹愣了一下。她第一次注意到,他安静做事的时候,身上那种“冷”更像是一种极致的沉静,而非纯粹的疏离。
就在这时,时屿手腕动了。
粉笔落下,笔走龙蛇。不是规整的楷书,也不是过于飘逸的草书,而是一种筋骨分明、清隽有力、略带行书笔意的字体。“青”字的第一笔,就带着一种果断的力道。
莳壹不知不觉看入了神。他的字……原来真的写得这么好。不仅结构漂亮,还有一种内敛的锋芒。
“这个……很好看。”她小声地、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时屿书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毫秒,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莳壹似乎看见,他原本平直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也许是光影的错觉。
她赶紧转回头,心跳莫名又快了两拍。这次,好像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点意外的发现?
两人不再交谈,各自沉浸在创作中。寂静依旧,但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紧绷感,似乎悄悄松弛了一点点。只剩下粉笔摩擦的沙沙声,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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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告一段落,主要框架和标题已完成。莳壹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九月的傍晚,教室依然有些闷热。
“我……我去洗个手,顺便买瓶水。”她对时屿的背影说,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些。
时屿正好写完最后一句诗的落款,闻言转过身。他的视线在她泛着红晕、沾着一点彩色粉笔灰的脸颊上快速掠过,然后垂下眼,也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起去。”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然后不等莳壹反应,已经迈步朝教室外走去。
莳壹连忙跟上。
走廊里凉爽了许多。水房在楼道另一端,路过篮球场时,里面正传来激烈的跑动声和呼喊声。
“嘿!屿哥!莳壹!”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响起。只见陆辞野穿着跨栏背心,满头大汗地从篮球场里跑出来,拦在他们面前。他刚结束田径训练,又跑来打篮球,精力旺盛得惊人。
“板报搞定了?嚯,屿哥你这一手字,绝了!”陆辞野笑嘻嘻地,很自然地伸手勾住时屿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走走走,打完这场,三对三,就差你了!栯之那家伙被云徊抓去讲题了,你得顶上!”
时屿被他拽得微微踉跄一步,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放开。”他声音冷了两度,试图甩开陆辞野的胳膊。
“不放!赢了请你喝汽水!”陆辞野耍赖,箍得更紧,还转头对莳壹眨眨眼,“莳壹同学,借你们家板报搭档用一下哈!十分钟,就十分钟!”
“谁、谁家的……”莳壹脸一热,小声嘟囔。
时屿挣扎无果,似乎对陆辞野这种“牛皮糖”战术习以为常。他放弃了徒劳的摆脱,但脸色更臭了,那副冰冷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属于少年人的、生动的烦躁。
“陆辞野,你一身汗。”他嫌弃地偏开头,语气硬邦邦的。
“运动男人的勋章!”陆辞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嘻嘻地,“快点,就等你了!莳壹也来看啊!给我们加加油!”
莳壹看着时屿那一脸“被迫营业”的冷躁表情,又看看陆辞野灿烂无比的笑容,忽然有点想笑。原来时屿在好朋友面前,是这样的啊。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他的情绪……表达得比较别扭和吝啬。
最终,时屿还是被半拖半拽地拉进了篮球场。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莳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陆辞野已经大声嚷嚷着把他推上了场。
莳壹自己去小卖部买水。她买了两瓶冰镇矿泉水,想了想,又拿了一瓶运动饮料。回到篮球场边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她站在场边树荫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脱下校服外套、只穿着简单黑色T恤的时屿,在球场上又是另一番模样。他依旧话少,但眼神锐利,跑动积极,传球精准,偶尔一个急停跳投,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冷冽的帅气。汗水打湿了他的黑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当他全力起跳抢篮板时,T恤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莳壹看得有些出神,手里的冰水瓶子外壁凝结的水珠滴下来,凉得她一颤。
场上的时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一次回防跑动中,目光飞快地扫过场边。看到树荫下那个捧着水、安安静静的身影时,他脚下的步伐似乎乱了半拍,差点被对手晃过。
他迅速调整,断下球,发动快攻。
进球后,他没有像陆辞野那样兴奋地大吼,只是微微喘息着,抬手用护腕擦了擦下巴的汗。然后,他的视线又一次,极快、极轻地,掠过了场边。
只有一直注视着他的莳壹捕捉到了。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像冰层下突然跃过的一尾鱼,倏忽不见。
比赛在陆辞野的一声夸张的哀嚎中结束(他们队以一分之差惜败)。少年们喘着气走下场地。
莳壹鼓起勇气,走上前,把手里的运动饮料递给满头大汗、正在仰头灌自己带的水的陆辞野。“陆辞野,给你这个。”
“哇!谢谢莳壹同学!好人一生平安!”陆辞野毫不客气地接过,咧嘴笑道。
然后,莳壹转向一旁正用毛巾擦汗的时屿,把另一瓶冰水递过去,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时屿同学,你的水。”
时屿擦汗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下,眼睛看向她,又看向她手中那瓶透明塑料瓶里晃荡着的清澈液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莳壹清晰地看到,他左眉梢那道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晕开了一层明显的、淡绯色的红。
就连他擦汗后本就泛着运动红晕的耳根,颜色也似乎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场边的喧闹,远处教室的灯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就在莳壹觉得手臂有点酸,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时——
时屿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刚运动过而带着灼人的热度,轻轻擦过莳壹微凉的指尖,接过了那瓶水。
“谢谢。”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仿佛压抑着什么。说完这两个字,他迅速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侧过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个泛着红痕的耳朵尖,和依旧挺直却似乎有些僵硬的背影。
莳壹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下自己那瓶水。指尖残留着他触碰过的、滚烫的触感。
她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却连疤痕和耳朵都背叛了他的模样,心里那股持续了好几天、关于黑伞的烦闷和纠结,突然间,“噗”地一下,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微妙的、让她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的认知。
原来……这座冰山,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那么难以接近嘛。
至少,他还会……脸红?
虽然,是以一种如此别扭和隐晦的方式。
暮色四合,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轻柔的乐曲。
谁也没有提起那把还躺在莳壹书包里的黑伞。
但有些东西,就像那瓶被递出的冰水,和那道泛红的疤痕,已经无声地、悄然地,改变了一些故事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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