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人，生来就是另一个人的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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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粘稠，在梧桐苑的傍晚被稀释成了一种清透的、带着植物蒸腾气息的微凉。
莳壹和云徊在喷泉边待到天色完全暗透，路灯在她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话题从对新学校的幻想，滑向了更具体的烦恼。
“完了，”云徊忽然垮下肩膀，从精致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高中数学必修一》，表情如临大敌，“我哥说，让我们提前看看，感受一下‘来自高中数学的慈爱关怀’。莳小壹，我预感我的头发要保不住了。”
莳壹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凑过去看那本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教材。翻了几页，函数和几何的符号像某种神秘代码。她理科向来平平，此刻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徊徊，”她合上书，决定暂时逃避，“你刚才说，你哥和那几个……男生，在篮球场？”
“嗯，估计还在。”云徊把书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怎么，想去看看？我哥打球还行，不过他那几个兄弟……”她耸耸肩，“我以前隔着窗户见过几次，闹腾得很。尤其是那个叫陆辞野的，嗓门最大，笑起来像个……永动机。”
莳壹对“永动机”没什么概念，但她心里存着一点模糊的好奇。对新环境的好奇，对云徊口中“另一个世界”的好奇。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这么快回到那个虽然崭新、却还弥漫着油漆和纸箱气味的、安静得过分的家。
“去看看吧，”她挽住云徊的手臂，“远远的，就看一眼。”
两个女孩沿着铺着彩色地砖的小径，朝东边那片被高大乔木和围墙半围起来的区域走去。越靠近，那“砰砰”的篮球撞击声就越发清晰有力，混杂着少年们短促的呼喝、鞋底摩擦地面的锐响，以及毫不掩饰的、蓬勃的笑闹声。
篮球场被几盏高悬的钠灯照得通明，光线在蒸腾的暑气和飞扬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场上有六七个男生在奔跑、跳跃，人影晃动，看不太清面容。
云徊拉着莳壹，在场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停住。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场上的情形，又不会打扰。
“那个，穿红色球衣、跳起来能撞到篮板下沿的，”云徊低声指给莳壹看，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嫌弃，“就是我哥，云祁。”
莳壹望过去。云祁个子很高，动作矫健，传球精准，在人群中很有领袖气度。他正笑着把球抛给一个队友。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球移动。
球传到了一个穿着简单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的男生手里。他没有云祁那么显眼的身高，但身形清瘦挺拔。接到球后，他没有立刻进攻或传球，而是原地运了两下，微微侧身，似乎在观察队友的跑位。
就在他侧过脸的瞬间，场边钠灯的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侧颜。
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微抿的唇。额发被汗水濡湿，随意地搭在眉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梢上方，有一道寸许长的、颜色略浅于周围皮肤的……痕迹。
像一道疤。
莳壹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咚”了一声。
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
她说不清为什么。那道疤并不狰狞，甚至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添了一丝说不清的故事感。但她就是移不开眼睛。
场上的男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运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毫无征兆地，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抬起了眼。
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飞扬的灰尘，和喧嚣鼎沸的声浪，笔直地撞了过来。
莳壹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很黑，很深。像秋夜里没有星星的寒潭，没什么温度，却又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那里面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惊讶、好奇或打量，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然而，在那片平静之下，似乎又有什么极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莳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云徊的胳膊。
“怎么了？”云徊察觉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莳壹慌忙垂下眼，心跳却失了序，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脸上也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刚才的直视有些唐突，像个偷看被抓包的人。
而场上——
“啪！”
一声格外清脆响亮的声音炸开。
那颗原本在黑色T恤男生手中稳定运着的篮球，突然间像是失去了所有控制，从他手中滑脱，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又高高弹起，朝着界外飞去。
“卧槽！屿哥！”一个爽朗又充满活力的男声响起，一个穿着白色跨栏背心、暖白色皮肤的高大男生像猎豹一样窜出去，在球出界前惊险地捞了回来，“想什么呢？这球都能丢？不像你啊！”
被叫做“屿哥”的男生——时屿，站在原地，仿佛没听见队友的调侃。
他的目光，还落在场边那棵梧桐树下，落在那个慌忙低下头、侧过身去的蓝色裙摆身影上。握着空拳的手，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眉梢那道浅色的疤，在炽白的灯光下，隐隐约约，似乎洇开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幻觉的红。
“时屿？”离他最近的另一个男生走了过来。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衫，气质温和，额角带着薄汗，是栯之。他看了眼场边，又看了眼时屿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那道泛红的疤，眉头微蹙，压低声音：“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时屿猛地回神。
他极快地眨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翻涌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回最深的海沟，重新覆上了冰冷的平静。
“没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低哑。从栯之手里接过那个被救回来的球，指尖传来的皮革触感粗糙而真实。
他转身，背对着那棵梧桐树，背对着那道蓝色的身影，起跳，投篮。
篮球划过一道极高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干净，利落，无可挑剔。
“漂亮！”陆辞野大声喝彩，跑过来用力拍了下时屿的背，“这才对嘛！”
时屿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背，随意地擦了下额角的汗。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擦汗的手，指尖仍在细微地颤抖。
找到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带着迟到了九年的、沉闷的回响。
真的，是她。
“走了。”他听见自己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对身边的栯之和陆辞野说，然后率先朝着场边放背包和水瓶的长椅走去。脚步稳得近乎刻意。
“啊？不打了？”陆辞野意犹未尽。
“嗯。累了。”时屿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把骤然燎原的野火。
栯之没再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场边梧桐树的方向。那两个女孩似乎准备离开了，穿蓝裙子的那个，正被云徊拉着，转身往小径走去。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纤细的、有些仓促的背影。
云徊拉着莳壹离开球场，走出好一段，直到喧嚣被树木隔绝，变成遥远的背景音，才开口：“刚才……你看到时屿了？就那个，最后投进三分球的。”
“他叫……时屿？”莳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舌尖莫名有些发涩。
“嗯。我哥那几个兄弟里，话最少，也最……”云徊斟酌了一下用词，“最让人看不透的一个。感觉不好接近。”
岂止是不好接近。
莳壹回想刚才那短暂的对视，那双眼睛里的冷寂，和他后来那个精准无比的三分球。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偶然露出一角，其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渊。
还有他眉梢的疤……
“他那里，”莳壹指了指自己的眉梢，“是受伤留下的吗？”
“好像是吧，小时候的事儿了，我哥也没细说过。”云徊没太在意，“不过确实挺明显的。怎么，吓到你了？”
“没有。”莳壹摇摇头，心里却盘旋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莫名的在意。好像在哪里见过。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甩甩头，想把这种荒谬的感觉甩出去。
一定是新环境带来的错觉。
两个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住宅楼的小径深处。
篮球场边，时屿坐在长椅上，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
陆辞野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地复盘刚才的某个球，栯之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时落在时屿身上。
许久，时屿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白痕，正慢慢回血，带来丝丝缕缕的刺痛。
这痛楚真实而清醒。
提醒他，这不是梦。
那个在记忆里模糊了面容、只剩下勇气和温暖的小小身影，那个他用了整个童年来铭记、用整个少年时代来寻找的“小英雄”……
真的，跨越时间和城市，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以这样一种毫无预兆的、让他几乎当场失态的方式。
他闭上眼，再睁开。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漆黑而坚定。
这一次。
他不会再只是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仰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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