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绾龙鳞(二十四)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还是三岁的小小南瑶，穿着鹅黄色的小袄，在御花园的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阿娘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裙子，笑着张开双臂：“瑶儿，慢些跑——”

我扑进她怀里，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味，是桂花混着药草的清苦。她将我举高高，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我咯咯地笑，用小手指戳她脸颊上浅浅的梨涡。

“阿娘，你永远都不离开瑶儿，好不好？”

她将我紧紧搂住，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温柔似水：“好，阿娘永远陪着瑶儿。”

画面陡然一转。

风雪漫天，天山之巅。阿娘裹着单薄的披风，手指冻得青紫，却固执地在悬崖峭壁上攀爬。冰棱划破了她的手，鲜血滴在白雪上，绽开刺目的红梅。她终于触到了那朵在冰缝中摇曳的雪莲，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可下一刻，脚下的冰层碎裂——

“瑶儿……”她在坠落中呢喃我的名字。

场景又变。

破旧的茅屋里，阿娘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她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她轻轻哼着摇篮曲，那曲子我如此熟悉——是每个夜晚，她哄我入睡时唱的。

“昭儿，我的昭儿……”她亲吻婴孩的额头，泪水滚落，“阿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姐姐……”

最后的画面，是京城外的荒野。阿娘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气息奄奄。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支简陋的木簪，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瑶”字。

“瑶儿……对不起……阿娘……回不去了……”

她握着那支木簪，眼睛望着皇宫的方向，渐渐失去了光彩。雪花飘落，覆盖了她逐渐冰冷的身躯。

——

“阿娘——！”

我尖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寝衣。

眼前是熟悉的听雪阁帐顶，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曳。我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浑身虚软得厉害，喉咙干得发疼。

“别动。”

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破云龙立即俯身过来，一只手扶住我的肩，另一只手将温水递到我唇边。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眼底布满血丝，靛青色的常服皱巴巴的，显然许久未曾更换。

“我……睡了多久？”我的声音沙哑不堪。

“三日。”他喂我喝完水，又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我的额头，“你一直在发烧，说胡话。”

三日……他竟然守了我三日三夜。

我想起昏迷前最后听见的，他那句慌乱失措的“求你”。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再次失态了。

心底某个角落蓦然一软。我伸手想碰他的脸，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掌心贴在他脸颊上，温暖而踏实。

“昭灵呢？”我急切地问，“她在哪里？”

“在议事厅，和其他人一起。”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你刚醒，需要休息——”

“不。”我挣扎着要下床，“我现在就要见她。”

破云龙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但他看到我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急切和泪光，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找来一件厚厚的紫色斗篷将我裹紧，然后弯身将我打横抱起。

“我自己能走……”我微弱地抗议。

“阿棠，”他打断我，声音不容置疑却流露心疼，“你连站都站不稳。”

他抱着我穿过回廊，脚步稳而快。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靠在他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药草的苦香——这三天，他定是亲自为我煎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