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那场对峙的余震,在周二的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辨。
江未晞推开高一(一)班教室门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她——审视的、好奇的、复杂的。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但今天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等待。
但她只是平静地走向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
然后,她坐下了——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蓝白相间的颜色。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林薇薇坐在第三排,看见这一幕时,眼睛猛地睁大了。她今天特意穿了全套校服,校徽别得端端正正。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未晞身上。
顾言舟从后门走进来,同样没穿校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毛衣。他在江未晞斜后方坐下,放下书包,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该如此。
整个早自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偷瞄最后一排那两个没穿校服的人,又偷偷看林薇薇的反应。班主任进来时,目光在江未晞和顾言舟身上停顿了几秒,眉头微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课铃响时,风暴终于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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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江未晞去洗手间。回来时,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她看见了那个人。
教导主任王建军。
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永远板着一张脸。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规矩王”,对校规校纪的执行近乎偏执。
此刻,他正和几个学生说话,看见江未晞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站住。”王建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未晞停下脚步。
“你是哪个班的?”王建军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她身上的衣服。
“高一(一)班,江未晞。”
“校服呢?”王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没穿校服?!”
走廊里几个学生都看了过来。
江未晞平静地回答:“校服尺码不合适,穿不了。”
“穿不了?”王建军冷笑一声,“所有人都穿得了,怎么就你穿不了?你是有多金贵?”
“我身高177公分,校服最大尺码170。”江未晞的声音依旧平稳,“差了7公分,确实穿不了。”
“那就穿170的!”王建军几乎是吼出来的,“短一点怎么了?冻不死你!怎么就你这么特殊?!”
就在这时,顾言舟从楼梯口走上来。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径直走到江未晞身边,看向王建军的眼神冷得像冰:
“王主任,您这话有意思。江未晞同学身高177,穿170的校服,您觉得这叫‘合适’?”
王建军没想到会被学生这样质问,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了:“顾言舟,你怎么也没穿校服?!”
“因为我也穿不了。”顾言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锋芒,“185穿170,您觉得这叫‘合适’?”
“少给我扯这些!”王建军脸色涨红,“你们就是目无校纪,不服管教!今天必须穿校服,不穿就给我滚回家!”
顾言舟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王主任,您以什么身份命令我们必须穿?”
王建军愣住了。
“就算您是老师,”顾言舟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可怕,“是不是也该尊重学生的基本意愿?而且,那校服本来就穿不了,又不是您自己穿,您当然觉得没问题。”
他的目光在王建军微胖的身材上扫了一眼:
“就您这身子,您自己穿得上吗?您自己试试看行不行?”
走廊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学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顾言舟敢这样对教导主任说话。
王建军的脸由红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顾言舟:“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顾言舟毫不退缩,“校服尺码不全,是学校采购的问题。学生穿着不合身的衣物生病,是学校管理的问题。您不去解决问题,反而在这里骂学生——王主任,这合适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这要落实在行动中,跟个傻逼似的,咋的呀?老师真不是我骂您,您自己讲点事实证据行不行?”
最后那句话,顾言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妈的。”
三个字,像炸弹一样在走廊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江未晞。
她转头看着顾言舟,看着这个平时温和有礼的少年此刻眼中燃烧的怒火,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拳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为她——为所有穿着不合身校服的学生——说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王建军彻底僵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顾言舟。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你……你骂我?!你竟敢骂我?!”
“我说的是事实。”顾言舟重复道,“如果您觉得被冒犯了,那请您先反思一下,您刚才对江未晞同学说的话,是不是更过分?”
他指了指走廊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需要调监控吗?让所有人都听听,一个教导主任是怎么骂学生的——‘穿不了?’‘冻不死你?’‘滚回家?’——这是老师该说的话吗?”
王建军的脸彻底白了。
他想反驳,想继续骂,但看着顾言舟冰冷的眼神,看着周围学生复杂的目光,看着那个闪烁的监控摄像头,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几乎是逃跑般地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凌乱的响声。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顾言舟,眼神复杂——震惊,佩服,担忧,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顾言舟深吸一口气,转向江未晞:“走吧,要上课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爆粗口的人不是他。
江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轻声说:“谢谢。”
顾言舟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看不惯。”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走廊里,几个学生自动让开道路,看他们的眼神像是看英雄——或者看即将被处决的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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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时,消息已经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顾言舟为了江未晞,当众骂了教导主任。
林薇薇坐在座位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死死地盯着江未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第二节课上课铃响,班主任走进教室。她的脸色很凝重,目光在江未晞和顾言舟身上停留了很久。
“顾言舟,”她开口,“下课后去我办公室。”
“是。”顾言舟平静地回答。
一节课,江未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余光一直看着斜后方,看着顾言舟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偶尔低头记笔记的手,看着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一个人为了她,打破了自己十六年来的所有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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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顾言舟站起身,准备去办公室。
江未晞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顾言舟愣了一下:“不用。”
“要。”江未晞很坚持,“是因为我,你才……”
“不是因为谁。”顾言舟打断她,“是因为我觉得不对。”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江未晞,我做那些事,不是因为你,也不是为了你。是因为我觉得,那些事就是不对的。如果今天被骂的是别人,我也会站出来。”
江未晞愣住了。
然后,她明白了。
顾言舟的勇敢,不是因为喜欢她,不是因为想保护她。
而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看到不对的事,就会站出来说话的人。
一个即使面对权威,也不愿妥协的人。
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顾言舟点点头,走出教室。
江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很快,那块空缺又被另一种情绪填满——尊重。
纯粹的,毫不掺杂其他感情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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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时,顾言舟才从办公室回来。
江未晞一直等到教室人都走光了,才走过去:“怎么样?”
“记过一次。”顾言舟收拾书包,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档案里留一年,表现好的话可以撤销。”
江未晞的手指收紧:“对不起……”
“都说了,不是因为你。”顾言舟背上书包,对她笑了笑,“而且,值得。”
两个字,让江未晞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走吧,”顾言舟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江未晞摇头,“你今天已经……”
“就是因为今天,我才要送你。”顾言舟打断她,“王主任可能会找你麻烦,我陪着你比较安全。”
江未晞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看见了王建军。
他站在那里,脸色依然难看,但这次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盯着他们,眼神复杂。
顾言舟停下脚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几秒钟后,王建军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江未晞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会不会……”
“不会。”顾言舟很肯定,“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是律师。”顾言舟笑了笑,“而且,我妈妈是教育局的。”
江未晞睁大眼睛。
“所以,”顾言舟继续说,“他不敢真把我怎么样。至于你——有我在,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江未晞沉默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顾言舟的勇敢背后,不仅仅是个人的勇气,还有坚实的后盾。
但她也知道,即使没有那些后盾,他还是会站出来。
因为他是顾言舟。
因为他是那个看到不对的事,就会说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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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未晞在日记本上写:
「九月十九日。我没穿校服,他也没穿。」
「他为了所有穿着不合身校服的学生,骂了教导主任。」
「他说:不是因为谁,是因为不对。」
「他说:值得。」
「我第一次知道,勇敢可以这样纯粹。」
「不是为了保护谁,不是为了讨好谁。」
「只是因为,那是错的。」
「所以必须说。」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前。
夜空清澈,星星闪烁。
她抬起手,对着最亮的那颗星,轻声说:
「你看到了吗?今天有人站出来了。」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所有不敢说话的人。」
星星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江未晞关掉灯,躺进被窝。
闭上眼睛前,她想:
明天,也许会有更多人,敢穿自己的衣服来上学。
也许会有更多人,敢对那些不合理的规则说“不”。
也许,一切都会慢慢改变。
因为今天,有一个人站出来了。
而他告诉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