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绞着金缕,从太和殿一路铺到坤宁宫,风卷着碎金似的阳光掠过,倒像是把满地的喜气都刮得虚浮起来。
许清辞坐在喜榻边,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上绣的并蒂莲,那点金线被他捻得发毛。
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带着龙涎香的风卷了进来,许清辞身子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段明谦站在门口,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宫灯底下闪着冷光。他的目光落在许清辞身上,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皮肤发疼。
“傻子。”
段明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说不出的嫌恶。他一步步走近,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许清辞的心上。
许清辞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不懂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咧开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胭脂:“陛下……好看。”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孩童似的天真,可听在段明谦耳朵里,只觉得刺耳。
段明谦猛地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许巍倒是会选人,把你这么个傻子塞到朕身边,是觉得朕好欺负,还是觉得许家的脸面,早就被你丢尽了?”
许清辞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只是见他脸色不好,又缩回了手,小声嘟囔:“娘说……穿红衣服,就能见陛下……陛下会给糖吃……”
他说着,还从袖袋里摸出颗皱巴巴的糖,递到段明谦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给陛下。”
那颗糖不知道揣了多久,外面的糖纸都磨破了,沾着点灰。段明谦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手指纤细,却因为常年汤药泡着,透着点不正常的白。
他猛地挥开那只手,糖块“啪”地掉在地上,滚到角落里。
许清辞的手被打得红了一片,他愣了愣,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糖……我的糖……”
“哭?”段明谦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许清辞,你以为你装疯卖傻,就能让朕放过许家?告诉你,不可能。”
他的力道很大,许清辞疼得皱紧了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疼……放开……”他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像只被抓住的小兽,“爹说……不惹陛下生气……陛下会喜欢我的……”
“喜欢?”段明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捏着他下巴的手更用力了,“朕看到你就觉得恶心!一个傻子,也配做朕的皇后?”
他松开手,许清辞“咚”地一声跌回榻上,捂着下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敢大声哭,只是抽抽噎噎的,像只受了伤的猫。
段明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烦躁不仅没消,反而更盛。他就是要看到许家人痛苦,可对着这么个傻子,连发火都觉得没意思。
“给朕记住了,”段明谦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冷得像冰,“你进了这宫门,就不是许家的人了。是死是活,全看朕的心情。”
“别想着有人会来救你,你那个好父亲,把你送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许清辞还在哭,眼泪糊了一脸,把那点胭脂冲得乱七八糟。他好像没听懂段明谦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糖……我的糖……”
段明谦没再理他,转身就走,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殿里的红烛晃了晃,烛泪滴落在烛台上,像凝固的血。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许清辞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坤宁宫的红绸还没褪尽,檐角的风铃声却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轻快。段明玥提着裙摆,像只雀跃的小雀,身后几步远跟着段成宇,少年老成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时不时叮嘱一句“慢点”。
“皇兄!皇兄!”段明玥的声音脆生生地撞开殿门,一眼就看到站在殿中脸色未霁的段明谦,刚要扑过去,目光却扫到了榻边缩着的身影。
那人还穿着喜服,只是领口被泪水洇得发皱,脸上胭脂花了大半,正低着头,手指抠着喜服的盘扣,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他就是……”段明玥的声音顿住,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许清辞。
段明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骤降,他侧身挡在许清辞身前,冷声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皇兄大婚,我和二哥来看看嘛。”段明玥吐了吐舌头,没察觉段明谦语气里的不悦,眼睛还往他身后瞟,“他就是新嫂嫂?怎么看起来……”
“明玥。”段明谦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没你的事,带着成宇回去。”
段成宇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拉住段明玥,轻声道:“皇兄既说了,我们便先回吧,别打扰皇兄休息。”他虽年少,却比段明玥更懂段明谦的脾性,方才那一眼扫过许清辞,只觉得那人浑身透着股病气,再看皇兄脸上毫不掩饰的嫌恶,便知这位新嫂嫂在皇兄心中的分量。
“可是……”段明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段明谦冷冷的眼神扫得闭了嘴。
段明谦的目光落在许清辞身上,像看一件碍眼的物件:“滚回内殿去,没朕的允许,不准出来。”
许清辞身子一颤,像是被这声厉喝吓住了,猛地抬起头,眼里又蓄了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没……”
“听不懂人话吗?”段明谦的耐心几乎耗尽,若非顾及着明玥和成宇在,他恐怕早已动了气。
段明玥这才看出不对劲,皇兄对谁都和颜悦色,尤其是对她和二哥,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她拉了拉段成宇的袖子,小声问:“皇兄怎么对嫂嫂这么凶?”
段成宇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许清辞见段明谦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像是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内殿挪,路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副狼狈样子,看得段明玥都忍不住皱紧了眉。
直到内殿的门被轻轻合上,段明谦脸上的寒意才稍缓,转身看向两个弟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以后没事别来坤宁宫,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皇兄,他到底怎么惹你了?”段明玥忍不住追问,“就算他是许家的人,可瞧着也怪可怜的……”
“许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段明谦打断她,语气又冷了下来,“明玥,成宇,你们记住,他是许巍塞来的棋子,不是你们的嫂嫂。以后见了他,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脸上的不解,放缓了声音,带着惯常的宠溺:“听话,皇兄自有分寸。你们回去吧,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点心去你们宫里。”
段明玥还想说什么,被段成宇悄悄拉了一下。少年对着段明谦行了一礼:“臣弟知道了,这就带皇妹回去。”
说着,便半拉半劝地将段明玥带了出去。
殿门再次关上,段明谦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他走到内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傻子?许巍以为送个傻子来,就能麻痹他吗?
他转身走向外间,留下内殿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用袖子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