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端王李昀走进大理寺。
他没有穿囚服,没有戴镣铐,就那么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袍,一个人走进明楼。
大理寺卿亲自迎出来。
“王爷……”
“别叫王爷了。”端王打断他,“我是归一盟盟主,来投案的。”
他把一份手写的供状放在案上。
供状很长,三十五年的事,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哪些人是他收留的,哪些人是他保护的,哪些人是归一盟“清除”的——一个“清除”的都没有,全是假的。
大理寺卿看着那份供状,手在发抖。
“王爷……这……”
“查吧。”端王说,“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我等了三十五年,该还了。”
消息传出去时,整个皇城都震动了。
那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那个养着清客、种着石榴树的和蔼老人,居然是归一盟的盟主——保护了无数觉醒者的幕后之人。
有人不信,有人震惊,有人开始翻三十五年前的旧账。
钱松龄在试验区听到消息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苦涩、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
“他做到了。”他说,“他真的做到了。”
齐雨站在他旁边。
“他说的‘等到了’,”她问,“是什么意思?”
钱松龄看着她。
“三十五年前,”他说,“端王和齐夫人有过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齐夫人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我们走完这条路’。端王说,‘那我替你看着,等那个人出现’。”
他顿了顿:
“现在,那个人出现了。”
齐雨沉默。
她想起祖母最后说的话:“告诉他——我等到了。”
原来等的不是某件事。
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萧月白走进端王府,问出那句话。
等端王说出真相,走进大理寺。
等三十五年的沉默,终于有了回响。
萧月白从皇城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她走进观测站,在沈砚旁边坐下。
沈砚看着她。
“怎么样?”
萧月白沉默了一会儿。
“端王自首了。”她说,“归一盟散了。那些被保护的人,名单在钱松龄那里。”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那道金色的光纹在他们手腕上同时亮起。
“他等到了。”萧月白轻声说。
沈砚点头。
“我们都等到了。”
窗外,第八碑的金色光晕缓缓扩散。
远处码头方向,那七根水柱还在旋转。
周翠站在周顺的坟前,烧着最后一沓纸钱。
纸灰飘向天空,和第八碑的光融在一起。
正月十一,周翠收到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灰布棉袍,说是从皇城来的。他把信交给周水生,转身就走,没留名字。
周翠不识字。
周水生念给她听:
“周氏翠娘亲启:”
“我是周顺生前救过的人。三十五年前,他在青石县教我辨认药材,让我活过了那年冬天。后来我被归一盟的人带走,改名换姓,活到现在。”
“听说周顺的案子要翻了。我想告诉你——他救的人,不止你一个。”
“附上名单一份。这些人,都是周顺教过、救过、帮过的。我们活着,他就不算白死。”
“一个被你堂兄救过的人”
信纸下面,附着长长一串名字。
三十二个。
周水生念完,看向他娘。
周翠没有说话。
她只是捧着那张信纸,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陌生的名字。
三十二个人。
三十二个她从未见过、却因周顺而活下来的人。
“娘……”周水生开口。
周翠摇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试验区的双层天空,一半金红,一半靛蓝。远处码头方向,那七根金色的水柱还在旋转。
“水生。”
“嗯?”
“帮娘办件事。”
周水生走到她身边。
“您说。”
周翠指着远处那七根水柱。
“在那下面,”她说,“给周顺爷爷立块碑。”
周水生点头。
“碑上写什么?”
周翠想了想。
“就写:周顺,青石县人,制香工。救过三十二个人。”
她顿了顿:
“三十二个。”
周水生点点头,记下了。
他转身要去准备,周翠又叫住他。
“水生。”
“娘?”
周翠看着他。
“你也救过人。”
周水生愣了一下。
“我?”
周翠点头。
“那天在码头,你跟着萧指挥使去。要是没有你,她找不到那些货仓,找不到赵明远,第八碑可能就被人抢走了。”
她顿了顿:
“你救了很多人。”
周水生沉默。
他想起那天在码头,躲在货仓阴影里,看着萧月白一个人面对七个归一盟的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躲着、看着、等着。
“我没做什么。”他说。
周翠摇头。
“看着就够了。”她说,“周顺爷爷死的那天,我也是看着。我什么都没做,但看着的人,会记住。”
她看着周水生:
“你记住了。够了。”
周水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娘,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光。
远处,那七根水柱还在旋转。
像三十五年前,周顺被押走时回头看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