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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碑

悖论之种:盲眼簿

(新书首发,各位大佬耐心看完前三章,质量有保证。)

(第一张可能有点儿难懂,以后就顺了。)

钦天监的藏书阁里,能闻到三百年的灰尘味。

沈砚跪在地上,将最后一卷《星野分野志》归入“丙七”架格时,手指在卷轴末端触到了一行小字。不是墨书,是用指甲刻下的,极浅:

“第七碑火寒同现时,莫信眼前天。”

他怔了怔,指腹反复摩挲那行字。刻痕陈旧,至少是几十年前留下的。藏书阁的典籍严禁私刻,这是死罪。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迅速将卷轴推回深处,刚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是监副周延年,一张圆脸平日总是带笑,此刻却绷得像张鼓皮。

“沈典籍,”他声音干涩,“监正有请。”

沈砚心头一沉。他拍了拍袍角的灰,跟着周延年穿过长长的回廊。四月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往常这个时候,他能听见各房官员研墨翻书的沙沙声,今日却静得可怕。

监正堂内,檀香烧得有些过浓了。

监正李维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沈砚瞥见“南荒”“异象”“失魂”几个字眼。

“沈砚,”李维没抬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在钦天监多少年了?”

“回监正,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李维终于抬眼,目光里有一种沈砚看不懂的东西,“你专攻《天律真经》碑文考据,可曾发现……经文有何不妥?”

问题来得太直接。沈砚想起卷轴上那行刻字,喉头发紧:“下官愚钝,只知精研经文,未敢妄测天意。”

“好一个未敢妄测天意。”李维合上奏折,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南荒碑林出了点事。第七碑附近,有七个村民得了失魂症——分不清昼夜,指着火说冷,摸着冰说烫。”

堂内静得能听见香灰断裂的声音。

“当地官员报了上来,说是妖异。”李维顿了顿,“朝中有人提议,派镇律司去‘平异’。”

沈砚知道“平异”是什么意思——三年前东海郡出现过一次“潮汐逆乱”,海水一日之内退去三十里又暴涨而回。镇律司去了之后,整个渔村的人都没再回来。官报说是“海妖作乱,已尽诛之”,但钦天监私下流传的抄本里,有个小吏记了一笔:那些村民只是说“海在同时进退”。

“监正,”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下官愿往南荒,查清碑文是否……”

“你去不了。”李维打断他,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御史台参了你一本,说你在去年冬至的祭天大典上,‘目视有疑,心怀不敬’。”

沈砚猛地抬头。冬至那日,他确实在祭天时走神了——主祭诵读《天律·时序篇》“日升月恒,永世不移”时,他看见祭坛东侧阴影的长度,与经文推算差了半寸。就那半寸,让他怔了一瞬。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李维将文书推过来,“但眼下南荒有事,你又专研碑文……朝廷的意思是,调你去个清静地方,避避风头。”

沈砚接过文书。调令上写着:南荒碑林,守碑典籍官。

那是大朔王朝最偏远的碑林,存放着七块《天律真经》原碑的摹刻。说是官职,实同流放。

“明日启程。”李维的声音软了下来,“砚之,你我共事多年,我送你一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到了南荒,看见什么都记在心里,但一个字也别问,更别写。”

沈砚看向监正。老人的眼中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警告,更像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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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那日,下着细雨。

沈砚只带了一辆马车,装着他的书箱和几件旧衣。周延年来送他,塞给他一包银子。

“南荒湿热,多买些祛瘴的药。”周延年眼神闪烁,最终还是低声说,“如果……如果在碑林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就装没看见。活命要紧。”

马车驶出城门时,沈砚掀开车帘回望。雨幕中的京城像一幅洇湿的水墨画,钦天监的观星台在远处露出一角。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第一次走进钦天监时,老师傅指着穹顶的星图说:“咱们这行,是替天下人看着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可如果天变了呢?

马车颠簸着向南。沈砚从怀中摸出那本空白的册子,封皮是藏蓝色的粗纸,他提笔蘸墨,在扉页写下三个字:

盲眼簿。

老师傅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但看天的人,首先要承认自己是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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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的湿热,是能渗进骨头里的那种。

碑林建在一处山谷中,七块巨大的黑石碑呈北斗状排列。说是碑林,其实只有两间瓦房、一个老卒、一个哑巴碑童,以及无边无际的虫鸣。

老卒姓赵,瞎了一只眼,说话带着浓重的土音:“沈大人,这儿没啥好伺候的。碑每月擦一次,路每月扫一回,剩下的时间,您爱看书看书,爱睡觉睡觉。”

哑巴碑童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总是蹲在第七碑的阴影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些看不懂的图案。

日子像山谷里的雾,缓慢而重复地流淌。

沈砚开始重读碑文。从第一碑《乾坤篇》开始,一字一句对照他从钦天监带出的拓本。第七碑《五行篇》是最后一站,也是最晦涩的部分。

四月初九,午后。

沈砚坐在第七碑前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本《火行注疏》。碑文刻着:“火性炎上,遇物则燃,此天律之常也。”

他读得口干,伸手去拿旁边的粗陶茶盏。指尖触到盏壁的瞬间,他僵住了。

冰。

刺骨的冰。

可现在是南荒四月,午后日头正毒,石墩都烫得坐不住。他低头看盏中,茶水表面竟结了一层薄冰。

沈砚猛地抬头。

第七碑的碑面,在阳光下隐隐泛着红光——那是石质吸热后正常的现象,但红得太过,像是……碑本身在发烫。

茶冰。碑烫。

他缓缓站起,看向天空。

太阳悬在偏西的位置,光芒刺眼。但在那轮太阳的对面,东方天幕上,还有另一个太阳。

较暗,较虚,像水中的倒影,但它确实在那里。

两个太阳,一个西斜,一个东升,将他的影子拉成两道——一道向西,浓黑如墨;一道向东,淡如轻烟。

沈砚站在原地,茶盏从手中滑落,在石板上碎裂。冰碴和茶水溅了一地。

“赵老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卒从屋里探出头:“咋了沈大人?”

“你看天!”沈砚指着东方,“那个……那个太阳!”

老卒眯起那只好眼,看了半晌,挠挠头:“天怎么了?不就一个大太阳?沈大人,您是不是看书看久了,眼花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南荒地气怪,容易出幻觉。前些年也有个官儿,非说看见月亮白天出来,后来……唉,您歇着吧,少看点碑。”

他缩回头,关上了门。

沈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幻觉。

他转向第七碑的阴影处。哑巴碑童蹲在那里,仰着小脸,呆呆望着东方的天空。然后,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两个太阳。

碑童看向沈砚,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

他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沈砚踉跄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发烫的碑面上。热浪透过薄衫灼着他的皮肤,而脚下茶水的冰碴尚未融化,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爬。

冷热同体。双日同天。

《火行篇》说火性炎上,《水行篇》说水性润下,但此刻,第七碑同时展示着火的炎热与水的寒冷,天空同时挂着西沉的太阳与东升的太阳。

“莫信眼前天。”

藏书阁卷轴上的刻字,此刻像烧红的铁,烙进他的脑海。

山谷里忽然起风了。两个太阳投下的两套影子,在地上缓慢旋转、交叠,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沈砚慢慢蹲下身,拾起一片沾着冰碴的碎陶。锋利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鲜红刺目。

疼痛是真实的。冰是真实的。发烫的碑是真实的。两个太阳是真实的。

那么,哪一部分的天,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向第七碑顶端那些古老的刻字。在双日光线下,那些笔画似乎流动起来,扭曲、重组,变成他从未读过的句子——

“火可是寒,日可双升,律可是悖,唯见者盲。”

风吹过碑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沈砚站在两道影子的交汇处,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是来看碑的。

他是来发现,这世上有些碑文,从一开始,就是写给盲人读的。

而看见真相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一直活在别人规定的“常理”之中。

他转身走向瓦房,从书箱最底层取出那本《盲眼簿》,翻到第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

“永昌十七年四月初九,未时三刻,第七碑前,茶冰碑烫,天悬二日。赵未见,童见。始知观天者,皆盲。”

写罢,他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东方的那个太阳,正在慢慢变淡,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消散无形。

但沈砚知道,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躲回了天幕后面,等待下一个看见它的人。

而这个人,已经无法再假装自己是个明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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