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的密室没有窗户。
这里不需要光,也不需要风景。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内嵌的魔晶,它们发出冷白的光,精准地照亮每一个陈列架,却吝啬于照亮地板或天花板。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标本箱,而刘耀文是箱中唯一的活物。
他站在黑曜石长桌前,看着刚刚被安置进水晶格的羽毛。
第四百三十七根。
指尖在水晶表面停留,魔力微涌,一行字迹浮现在格子下方。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后退半步,目光沿着这面墙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四百三十七个水晶格,四百三十七根纯白羽毛。每一根都被精心固定。
他走到墙的起点。第一个格子里的羽毛已经有些黯淡,边缘甚至微微泛黄。下方刻着:
初战。北境冰川,左翼初级飞羽被冰凌划落。
那是四百年前。
刘耀文闭上眼,那天的风雪立刻呼啸着卷回耳边。刚继任魔主的他,对上天使少主宋亚轩。两个年轻气盛的王储,在冰崖上杀得天地变色。宋亚轩的翅膀被冰魔法击中,一根羽毛脱落,打着旋坠向万丈深渊。
刘耀文想都没想就扑了下去。
在魔将们惊愕的目光中,他们的新主君放弃了追击敌人的绝佳机会,纵身跃入冰渊,只为了捞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当他抓着那根羽毛重回崖顶时,宋亚轩已经重整旗鼓,光刃直指他咽喉。
宋亚轩“你疯了?”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刘耀文只是抹去嘴角的血,将羽毛攥进掌心,感受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对方的温度。
刘耀文“大概吧。”
他当时说。
从那天起,他就疯了。
刘耀文睁开眼,指尖悬空抚过那一列列水晶格。不需要触摸,他都能在脑海中精准复现每一根羽毛的触感。
哪一根沾了血,哪一根带着焦痕,哪一根是在宋亚轩力竭时脱落,被他小心地接住。
他走到收藏室中央。那里有一个独立的黑曜石柱,柱顶放着的不是水晶格,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瓶。瓶身刻满金色的禁锢魔纹。
瓶子里,一滴暗金色的液体悬浮着,缓慢地自转。
宋亚轩的血。
三百年前,深渊温泉。
刘耀文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他很少允许自己回忆那一天,因为回忆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烧灼五脏六腑的饥渴。
那是一次两败俱伤的战斗。两人从边境一路厮杀,坠入魔界深渊,最终落在温泉边缘。宋亚轩的翅膀折了一只,圣力耗尽,左腹被魔焰贯穿,刘耀文也没好到哪里去,魔核裂了三道缝,站都站不稳。
他们在滚烫的泉水中对峙,然后因为失血和力竭,同时昏了过去。
刘耀文先醒来。
天使就躺在对面,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苍白的脸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红晕。伤口还在渗血,暗金色的血液一丝丝化开,像诡异的艺术品。
鬼使神差地,刘耀文挪了过去。
他先是检查了宋亚轩的伤势。
很重,但不足以致命。然后他做了件更荒唐的事,撕下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布料,蘸着温泉水,开始替对方擦拭伤口。
指尖隔着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肤的纹理,从心口到锁骨,再到紧实的腰腹,每一寸都暴露在他眼前,毫无防备。
宋亚轩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刘耀文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微微开合的唇上。水珠沿着下巴滑落,滚过脖颈,没入锁骨凹陷处。热气蒸腾,视线模糊,世界缩窄成这一方温泉,和温泉中这个
猎物。
他俯下身。
距离一寸寸缩短。他能看见宋亚轩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只需要再低一点,再低一点点——
他的嘴唇悬停在宋亚轩唇上一指宽的距离。
呼吸交错,几乎相触。
但刘耀文停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什么烫到般后退,后背撞上温泉边缘的岩石。
最后,他只是握住宋亚轩的手腕,将所剩无几的魔力渡过去,帮对方稳定伤势。
天亮前,宋亚轩的伤口止了血,开始缓慢愈合。刘耀文坐在温泉边,看着那滴从对方伤口渗出、凝在皮肤上将落未落的血珠。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沾了一下。
暗金色的血液沾上他的指尖,微微发烫。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取出一枚随身的水晶瓶,小心翼翼地将血刮了进去。
盖上瓶塞的瞬间,他启动了最复杂的禁锢魔纹。
这滴血,将永远保持刚刚离开宋亚轩身体时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又看向宋亚轩。天使还在沉睡,湿透的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线条。
刘耀文脱下自己的外披,绣着魔主徽记、象征权力与杀戮的玄色披风,轻轻盖在了宋亚轩身上。
然后,他俯身,从宋亚轩右翼靠近根部的位置,拔下了一根羽毛。
动作很轻。
刘耀文将羽毛和血瓶一起收好,转身离开温泉。走出几步,又回头。
晨光初现,穿过深渊上方的裂缝,落在宋亚轩脸上。玄色披风裹着纯白的身影,黑与白,魔与神,矛盾得惊心动魄。
刘耀文“迟早。”
刘耀文对着沉睡的天使低语。
刘耀文“迟早有一天,你会自愿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