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到门槛边,像极了爷爷从前弯腰扫地时,总也扫不完的那些槐絮。我蹲在树下,指尖捻起一瓣米白色的花,鼻尖还能闻到熟悉的槐花香,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在清晨推开木门,喊我一声“囡囡,起床吃早饭了”。
爷爷的一辈子,好像都绕着这片院子、几亩田地转。他总说自己是“泥里刨食的人”,手掌永远沾着洗不净的泥土,指缝间嵌着褐色的泥垢,手背爬满了像老槐树纹路一样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风霜。爷爷个子不高,背却总是挺得笔直,只是后来年纪大了,腰杆慢慢弯了,像被生活的重担压出了一道温柔的弧度。他每天都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淡淡的晨雾,我就能听到堂屋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爷爷在穿衣服,他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永远干干净净。然后是推开木门的“吱呀”声,不重,却总能精准地落在我的耳朵里,像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
春天的时候,天刚亮透,爷爷就扛着锄头往田里走。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裤脚沾着湿漉漉的草叶,他却毫不在意,走到自家的田边,弯腰开始锄地。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锄头扬起,带着泥土的腥气落下,一下一下,在田地里划出整齐的纹路。我总爱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他就回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开了一朵花:“囡囡,慢点儿走,别摔了。”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格外温柔。累了的时候,他就坐在田埂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馒头,就着随身携带的白开水,慢慢嚼着。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他鬓角早生的白发,一根一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吃完馒头,抹抹嘴,又扛起锄头,继续干活,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扛着锄头往家走,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脚步却依旧沉稳。
夏天的日头最毒,爷爷却依旧不肯歇着。清晨天不亮就去田里浇水,晌午太阳最烈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编竹篮。他的手指很巧,一根根细细的竹篾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一个圆润的竹篮就初见雏形。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竹篾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却只是用袖子随意地擦一下,继续低头编着。傍晚的时候,他就去菜园里摘菜,西红柿、黄瓜、茄子,都是他亲手种的,新鲜得带着泥土的气息。他摘菜的时候总是很小心,生怕碰坏了菜叶,摘完了,就提着满满一筐菜往家走,脚步轻快,像个收获了珍宝的孩子。晚上,院子里的灯昏黄,他就坐在灯下,给我缝补衣服,他的眼神不好,总是凑得很近,针线在他手里穿梭,不一会儿,破了的地方就被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而均匀。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爷爷最忙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就扛着镰刀去田里割稻子。稻田里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的,爷爷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着,稻秆在他手里倒下,铺成整齐的一排。割完稻子,他又要把稻子挑回家,扁担压在他的肩膀上,勒出深深的红痕,他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家走,每走一步,扁担就晃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一下,却从来不肯放下。到家后,他又要晒稻子、打谷,忙得脚不沾地。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数着收回来的粮食,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嘴里念叨着:“今年收成不错,囡囡有饭吃了。”他的笑容很朴实,却比任何光芒都耀眼。
冬天的天最冷,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爷爷却依旧早起。他会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给老槐树的树干裹上草绳,防止它冻坏。然后,他就坐在堂屋里,劈柴、烧火,把炉子烧得旺旺的,让家里暖烘烘的。他的手被冻得通红,指关节有些僵硬,却依旧不停地劈着柴,柴火在炉子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他的脸通红。他还会给我烤红薯,把红薯放在炉子边,不一会儿,就飘出甜甜的香味。烤好的红薯,外皮焦焦的,里面的果肉金黄软糯,他总是把最甜的那一半递给我,自己吃剩下的那一半,看着我吃,他的眼里满是宠溺。
爷爷这辈子,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却从来不肯为自己多考虑一点。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好吃的都留给我,新衣服也总是先给我买,自己却总是穿着旧衣服,补了又补。他从来不说累,也从来不喊苦,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自己扛着。有一次,他在田里干活,不小心崴了脚,脚踝肿得老高,却依旧不肯休息,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地去田里干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问他:“爷爷,你疼不疼啊?”他回头冲我笑,摆摆手说:“不疼,爷爷身子骨硬朗,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可我明明看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沉,眉头也微微皱着。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要去城里上学了。走的那天,爷爷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做早饭,煮了我最爱吃的鸡蛋,还往我的书包里塞了很多零食和零花钱。他送我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上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囡囡,到了城里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别想家,爷爷会想你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角也泛红了。车子开动了,我回头看,爷爷还站在老槐树下,挥着手,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我坐在车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爷爷,让他享清福。
在城里上学的日子,我总是很想念爷爷,想念他做的早饭,想念他编的竹篮,想念他在老槐树下喊我“囡囡”的声音。每次打电话回家,爷爷总是说:“囡囡,爷爷很好,你别担心,好好读书就行。”他从来不说自己的辛苦,只是一遍遍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放假回家的时候,我总能看到爷爷在村口等我,他的头发更白了,背也更弯了,脚步也不如从前沉稳了,可看到我,他的眼里依旧满是光芒,笑得像个孩子。回家后,他会给我做满满一桌子我爱吃的菜,坐在一旁,看着我吃,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囡囡在城里肯定没吃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爷爷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他的眼睛更花了,耳朵也有些背了,走路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脚步慢慢悠悠的,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利落。可他依旧不肯歇着,还是每天早起,扫院子、浇花、喂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他总说:“人活着,就不能闲着,闲着就容易生病。”我劝他多休息,他却总是摆摆手,说自己没事。
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桠。爷爷依旧早起扫雪,只是那天,他扫到一半,突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跑过去扶住他,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手也冰凉。我心里慌了,赶紧把他扶到屋里,让他躺下。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嘴里念叨着:“雪还没扫完,老槐树还没裹好草绳……”我握着他的手,告诉他:“爷爷,雪我来扫,老槐树我来裹,你好好休息,没事的。”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从那以后,爷爷的身体就越来越差,总是躺在床上,吃不下多少东西。我每天都守在他身边,给他喂饭、擦脸、按摩,像小时候他照顾我一样。他的话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眼睛,看看我,嘴角会微微上扬,像在笑。他的手越来越瘦,皮肤贴在骨头上,摸起来硬硬的,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度。我握着他的手,心里害怕极了,怕他就这样离开我,怕再也听不到他喊我“囡囡”,怕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
春天,老槐树又开了花,满院都是槐花香,和往年一样。只是爷爷再也不能坐在老槐树下编竹篮了,他依旧躺在床上,眼神有些浑浊,却总是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有一天,他突然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说:“囡囡,爷爷老了,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以后……以后要好好的。”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点着头说:“爷爷,我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看老槐树开花,一起摘菜,一起编竹篮。”他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从前一样,只是那笑容,虚弱得像风中的槐絮,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爷爷的床上,暖洋洋的。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手轻轻握着我的手,很轻,很暖。我坐在他身边,给他哼着小时候他给我哼的歌谣,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也渐渐松开了。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落在他的枕边,像一层温柔的纱。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又像在轻轻叹息。
院门口的老槐树依旧站在那里,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在清晨推开木门,喊我一声“囡囡,起床吃早饭了”;再也不会有人在田埂上弯腰锄地,回头冲我温柔地笑;再也不会有人在老槐树下编竹篮,汗水滴在竹篾上;再也不会有人在灯下给我缝补衣服,针脚细密而均匀。
我依旧会在清晨蹲在老槐树下,看着满地的槐絮,像从前一样。只是风一吹,再也没有那个弯腰扫地的身影,只有槐花香,依旧熟悉,依旧温柔,像爷爷的怀抱,轻轻裹着我,从未离开。那些关于爷爷的细碎记忆,像槐絮一样,飘在时光里,落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永远的晨光,照亮我往后的每一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