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巷是这座小县城里再普通不过的贫民窟,都说岁月会冲淡一切,可锈巷不会,一如既往的老破旧,程聘也依旧还是游荡在其中的浪荡子,吊儿郎当、不务正业。阴雨天的巷口,程聘边独自抽烟,边盯着地面因潮湿而生长的霉菌发呆。劣质烟雾缭绕,枯瘦的脊背抵着那辆他视作眼珠子的改装摩托,惨白指间夹着猩红的烟头,忽明忽灭。察觉到有人路过,也只是抬起眼皮斜睨了一眼,又懒懒垂下,似乎对任何人都毫不在意。
“聘哥!”
这一声呼唤,拉回了程聘的思绪,他缓缓放下手中夹着烟头的手指,微皱眉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长得白净、穿着松垮蓝白校服的中学生向他跑来。类景停了脚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眸干净而明亮。
“啧,又他妈找老子干嘛。”程聘的语气可见有些不耐烦,嘴上说着,手却熄灭了烟头,粗鲁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心情那么好,最近没挨揍?”
“没有……刚放学早,就来找你了。”类景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有些发闷地回答。就这样被他摸着头,也不恼,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的脸庞。程聘被盯得有些心烦意乱,收回了手。
“小东西,这么黏着老子?”
说完便瞥见了类景手臂上新添的伤疤,早就听出了刚才语气的不对劲,眼神暗了几分,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直勾勾地盯着他。
似乎才察觉到他的情绪,程聘抬起类景的头,让他直视自己。程聘的眼神很锐利,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说实话,谁打的?不是说没事吗,又瞒着老子?”
类景被抓得疼,眼角泛红:“聘哥我疼……”
程聘不管类景的反应,径直拉着他走进巷子深处,努力调整着呼吸和内心的怒火,声音沙哑。
“先回家。”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破旧的老楼,顶部的阁楼就是程聘租下的。解开上锁的铁门,一眼看见的是满屋子的机车海报,角落堆着几瓶没喝完的啤酒,零件随意地扔在沙发底下,桌子上的瓷缸还有抽剩的烟头。
“在那坐好。”程聘走向卧室翻找医药箱。类景坐在沙发上,程聘的家虽说不上干净整洁,但起码比自己家里一股酒味好太多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烟草香。
“手,伸出来。”
程聘的动作说不上轻,但也不至于弄疼了他,一边上药,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类景手臂上的伤痕,又气又心疼。
“老子迟早弄死那群狗娘养的……”突然抬起头,语气责备地看着他。
“真他妈窝囊,被打了也不知道还手。”
“我打不过,只能找你了……”
闻言,程聘身子微僵了一瞬,低头继续给他上药。
“老子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上完药,却还是心软了,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顺势滑到他的后脖颈,轻捏了几下。
“以后那几个畜生要再找你麻烦,老子帮你出气。”
“嗯……对了聘哥,我想……”类景磕磕巴巴的,犹豫着不敢说。
“有屁快放!老子最烦这种文邹邹的人了。”
“我想住你家……”
程聘听到这话表情却不震惊,淡淡开口。
“为什么。”
“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就不回。”类景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回那个家受气干什么,跟老子住。”
类景听到这话,两眼便亮出了光。
“谢谢哥!”
……
小厨房里的铁锅咕噜滚着泡,程聘撕开方便面包装,调料一股脑往里丢,面煮熟后端到了类景面前。
“吃吧,老子家里没有啥能下嘴的。”
说完却打开了啤酒的拉环,仰头灌了几口。在连续灌完一瓶酒后,注意到类景还在盯着他的酒瓶看。
“哥,我能喝吗?”
“小屁孩喝什么酒。”程聘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含在嘴里点燃,意识到类景还在,于是把刚点上的烟插进烟灰缸熄灭。
“别跟老子学那些臭毛病……唔!”话没说完,类景已经把一颗薄荷糖凑到他嘴边喂下。“哥,吃糖,甜的。”程聘感受着嘴中甜腻的味道,又有似清风拂过,愣了一下,便走上前揽着他的肩膀,揉乱他的头发。
“啧,臭小子,还学会关心老子了,去睡觉。”
浴室中嘈杂的吹风机声停下,阁楼再次陷入了寂静,类景窝在仅有的一张床上,睡得离墙壁很近,侧身看着程聘。
“哥,你管我不。”
程聘嗤笑了一声。“谁要管你了,老子还巴不得你死外面。”
“就是有管……”类景嘟囔了几声。
程聘听见了他的声音,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哦,那你说说,老子怎么管的你。”
“就是……对我好。还有……只有你愿意
管我,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我要是学抽烟打架了,你管不管?”
程聘听到这句,脸色故作阴沉了几分,转作捏住他的耳朵不放。
“你敢?老子养你那么大,不是让你学坏的,老子不管谁管,你要真敢这么干,打断你的腿!”
类景被捏得有些疼,求饶道,“哥,轻点,疼。”程聘松开了手,随即便凑到程聘面前,趴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处,闷闷道
“那聘哥,你可要一直管我养我。”
程聘被这样抱住,僵住了,随后放松下来,轻轻拍打他的背安抚着,过了许久才开口,哑着声音
“老子管,老子养你一辈子。”
这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不过类景早已躺在他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底下一片灰黯的鸦影,呼吸均匀,身体随之起伏着。
程聘看着熟睡的他,思绪渐渐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