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无预兆，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浑浊的雨水顺着图书馆斑驳的屋檐砸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何子墨抱着书包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愁。五年级的学生，按理说不该因为一场雨而被困住，但她今天没带伞，而那个总是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修长身影，此刻却缺席了。）
（她查看手表，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爸爸李燕阳打来的。她回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忙音。）
何子墨“又联系不上。”（何子墨咬了咬嘴唇，把手表待在手腕上。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被遗弃在孤岛上。自从妈妈回国后，爸爸似乎越来越忙了，忙到连家长会都只是露个脸就走，忙到连她发烧到38度都只是留下药和纸条，自己去医院挂急诊。）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的保安在打盹。何子墨不想打扰他，只好缩在门廊下，看着雨滴在地上汇成细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幕。那不是熟悉的沉稳步伐，而是一种慌乱的、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奔跑声。）
“子墨！”
（何子墨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站在面前。雨水顺着女人精致的卷发往下淌，昂贵的大衣沾满了泥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焦急与狼狈。）
（是妈妈，何佳。）
（何子墨愣住了。自从父母离婚后，妈妈远赴国外，她们之间仅有的联系也只是节日里显得格外客套的视频通话。妈妈在她的印象里，是光鲜亮丽的，是遥不可及的，而不是眼前这个在暴雨里狼狈不堪的女人。）
何子墨“你怎么来了？”（何子墨的声音有些干涩。）
何佳（何佳顾不上整理仪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何子墨有些吃疼）“跟我走，子墨，妈妈带你离开这里。”
何子墨“去哪？”
何佳“去国外，去妈妈身边。”（何佳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这里有什么好？那个男人根本不懂怎么照顾你！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会说，他只会用钱打发你！”
何子墨（何子墨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爸爸他……”
何佳“他什么？”（何佳冷笑一声，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子墨，你还小，你不懂。他留你在身边，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愧疚！是因为那场雨夜里的交易！”
何子墨“交易？”（何子墨的心猛地一沉。）
何佳（何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压低声音，字字如刀）：“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我怀了你，但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提出离婚，要走的时候，他拦住了我。他跪下来求我，不是求我留下，是求我把孩子留下。他说他可以净身出户，可以签任何协议，只要我把孩子给他。”
（何子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看着妈妈扭曲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
何佳“他给不了我幸福，也不想让我幸福。”（何佳的声音变得尖锐）“他用他的方式把你囚禁在他身边，用那种冷冰冰的爱把你变成一个和他一样无趣的人！子墨，跟我走，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家，妈妈给你真正的爱！”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了雨幕。）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李燕阳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整洁的衬衫，而是穿着一件沾着泥点的旧风衣，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甚至还有一道细微的擦伤。）
（他快步走到母女俩面前，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何子墨身前，隔绝了何佳那近乎灼热的视线。）
李燕阳“何佳，你太过分了。”（李燕阳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漫天的雨水。）
何佳（何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推开伞，指着李燕阳的鼻子骂道）：“李燕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有什么资格把她留在身边？你告诉过她吗？当年你为了留下她，答应了我什么条件？”
李燕阳（李燕阳握着伞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身后的女儿说）：“子墨，上车。”
何子墨“我不！”（何子墨第一次对着父亲吼出了声。她的心在剧烈颤抖，那个“交易”的字眼在脑海里不断回响）“爸爸，妈妈说的是真的吗？当年你求她留下我，是因为……”
（李燕阳的身体僵住了。）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何子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李燕阳“是。”（李燕阳承认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何子墨的心上。）
何子墨“那你答应了她什么？”（何子墨的声音在发抖。）
李燕阳（李燕阳沉默了许久，久到雨都快要停了。他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和何佳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答应她，这辈子，绝不告诉你，她亲生父亲是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何子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一直以为，他是她的父亲，是那个在产房外焦急等待，在她学步时扶着她，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的男人。）
（可现在，他亲口否定了这一切。）
何子墨“那……我的亲生父亲……”（何子墨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李燕阳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混入雨水之中。）
李燕阳“他不配做父亲。”（李燕阳睁开眼，目光如炬，那是何子墨从未见过的狠厉与决绝）“子墨，听爸爸说，无论谁告诉你什么，都不要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那个一定会保护你的人。”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何佳脸色惨白地看着李燕阳，又看了看女儿，最终惨笑一声，转身冲入雨幕。）
（李燕阳收起伞，将瑟瑟发抖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冷，很湿，但异常坚实。）
李燕阳“回家。”（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回家。”
（雨还在下，但那把黑伞，依然固执地为她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是此刻，何子墨觉得这天地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第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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