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走廊里所有的光线。
沈清让站在原地没有动。在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左侧三米处张铁粗重的喘息,听到身后林深急促但刻意压制的心跳,听到右侧王建国皮鞋在地毯上轻微摩擦的声响,那是准备移动的前兆。
"不要动。"沈清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任何人突然移动,都会成为声源靶子。"
"你凭什么命令我们?"张铁的声音在发抖,但仍然带着敌意,"都是你这个怪胎!那个怪物盯上你了!你把我们都拖累了!"
"他说得对。"林深的声音从沈清让身后传来,比刚才稳定了许多,"倒计时变成2.0倍速了,对吧?沈先生,我们有多少时间?"
沈清让低头,在黑暗中凝视着手腕上那行刺目的红光。数字在疯狂跳动:【163:15:42】......【163:15:41】......
"按照现在的流速,"沈清让快速心算,"我们实际拥有的时间不到81小时。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耳朵捕捉到了某种细微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
"咚、咚、咚。"
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是近处,而是在头顶,三层甲板之上,正在有规律地移动。
"他在巡视。"沈清让压低声音,"狩猎模式是循环式的。从顶层宴会厅开始,向下螺旋搜索,每层停留时间......大约十五分钟。考虑到刚才的'创作'消耗,现在他应该处于转移路径上。"
"你怎么知道?"眼镜男颤抖着问,"你......你到底是谁?"
"犯罪心理顾问。"沈清让简短地回答,同时开始解自己的风衣腰带,"现在,听我说。还有四分钟,他会经过这一层的中央楼梯。我们要在那时到达下层甲板。"
"我不跟你走!"另一个女玩家尖叫起来,"你才是目标!跟着你必死无疑!"
"那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沈清让冷静地回应,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的装饰线条,"成为他下一幅'艺术品'的颜料。"
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猜忌。沈清让凭借记忆和触觉,带领着愿意跟随的人向楼梯移动。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林深紧紧跟在他身后,连眼镜男——后来知道他叫陈默——也咬牙跟了上来。张铁和王建国在迟疑几秒后,也选择了移动,毕竟落单比跟随更危险。
"为什么向下?"林深在楼梯转角处喘息着问,"通常逃生不是应该向上,去甲板找救生艇?"
"不。"沈清让的脚步在黑暗中精准地避开了一级松动的台阶,"首先,顶层是他的主场。其次,从心理侧写来看,这个收藏家,有严重的强迫症和秩序癖。"
他一边快速下行,一边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解释,像是在给学生们授课:
"观察他的杀戮模式:对称构图,精准的解剖,对'混乱'的极度厌恶。这种人会本能地追求空间的可控性。邮轮的下层结构复杂,管道交错,充满不可预测的变量——对他来说那是'丑陋'的区域。"
"所以他会避开下层?"陈默推了推眼镜。
"不完全是。"沈清让停在B层甲板的入口处,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他会避开某些特定区域。任何一个有着极端控制欲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他们无法容忍'无序的信息洪流'。"
林深突然明白了:"你是说......图书室?"
"聪明。"沈清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文字代表着逻辑的混乱堆砌,是每个故事独有的不可控叙事。对于一个追求视觉和结构完美的强迫症患者来说,满是书籍的房间就像是......"
"精神污染。"林深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医学生的专业冷静。
"没错。"沈清让推开门,一股霉味混杂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疯子或许不看书,但更重要的是,书会让他们'不舒服'。"
图书室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像是一个小型的维多利亚式图书馆,排列着高耸的书架,在黑暗中形成犹如迷宫般的剪影。沈清让刚要松一口气,突然感到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
"对不起了,兄弟!"张铁粗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粗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了沈清让的脖子,"既然他点名要找你,你就去当诱饵!给我们争取时间!"
沈清让被猛地推向门口,身体撞在门框上,肋骨传来一阵剧痛。
"你疯了!"林深扑上来想拉住张铁,却被王建国从侧面拦住。
"小林医生,别多管闲事。"王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冷,"张铁说得有道理。怪物说了要两个人,只要我们把他交出去......"
"就能多活几天?"沈清让咳嗽着,背部抵着门框,却没有表现出预期的惊恐,反而低笑了一声,"王建国,你果然有问题。建材老板可不会有这么标准的擒拿手式。"
张铁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你......"
"你的虎口有枪茧,斜方肌发达但体脂过高,这是长期佩戴肩枪套但缺乏系统训练的特征。"沈清让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而王建国,你阻拦林深时用的是军方格挡术,右手下意识探向腰间——虽然那里现在没有枪,但你习惯了。"
黑暗中一片死寂。
"你们是职业安保,或者......"沈清让慢慢直起身,揉了揉脖子,"是来抓我的?"
王建国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林深突然动了。他不像沈清让那样会用擒拿,但他知道人体的痛点——作为医生。他精准地用手肘撞击了张铁腰侧的肾脏位置,在对方剧痛弯腰的瞬间,一把将沈清让拽进了图书室深处。
但沈清让没有继续逃跑。他站在书架之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碎裂的怀表,打开了表盖。
"叮。"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在死寂中响起。
然后,所有的书架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幽蓝色的光。那是书本封面上的某种荧光物质被激活了。
"这是......"陈默惊呆了。
"图书室的防御机制。"沈清让看着手中的怀表,表盘上的碎玻璃正散发着与周围书本相同的荧光,"我赌对了,这里确实是安全区,但进入需要'钥匙'——理性的象征,或者说,时间的秩序。"
张铁和王建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显然那层幽蓝的光芒形成了某种屏障。
"你们有两个选择。"沈清让站在光中,眼神冰冷地看着门外两人,"进来,放下敌意,我们合作。或者......"
他指了指他们身后漆黑的走廊。
"留在那里,当他的第三件艺术品。"
张铁脸色铁青,正要发作,王建国却突然拉住了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听。"
在很远的地方,但又似乎越来越近的地方,传来了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咚、咚、咚。"
而且这一次,声音的节奏变了。不再是从容的敲击,而是带着某种愉悦的、欢快的节拍,像是猎人发现了狐狸的踪迹。
紧接着,是晏无咎的歌声,低沉而优雅,在走廊里回荡:
"找到你们了,小老鼠们......"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再也顾不上隐藏,猛地冲进了图书室的蓝光范围,甚至不顾那光芒烧灼皮肤的刺痛感:"关门!快关门!"
林深和陈默合力推上了沉重的橡木门,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秒,他们都看到了——
走廊的尽头,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手中提着那把滴血的解剖刀。他歪着头,似乎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晏无咎举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别着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门缝飘来,"图书室确实是安全区,但你们有没有发现......"
沈清让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怀表,发现倒计时并没有停止跳动,反而......在加速。
【162:59:01】......【162:58:30】......
时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流逝。
"安全区的代价,"晏无咎的声音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每个人的神经,"是时间的三十倍流速。好好享受你们的......静止的死亡。"
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了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
就像蜘蛛蹲在网中央,等待猎物在静止中耗尽生命。
沈清让看着疯狂倒计时的数字,又看了看四周散发着幽光的书架,突然注意到——
在最中央的书桌上,放着一本书。
一本不应该存在的、崭新的、烫金封面的书。
书名是:《沈清让与林深:双人舞的剧本》。
而在书的旁边,放着两把钥匙,一把是银色的,一把是......染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