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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残烛的三月

橹铭:烬婚

便利店重逢后,陈浚铭原本就糟糕的身体状况彻底垮了下来。持续的厌食、反酸与上腹钝痛不再是情绪低落的附带反应,而是变成了尖锐的、撕扯着脏腑的痛感,每一次吞咽都像吞着碎玻璃,哪怕是从前最爱吃的软粥,也只能勉强咽下半口。

他没有告诉任何朋友,独自揣着身份证去了医院,胃镜检查的报告单出来时,医生凝重的语气,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开了他本就残破的生活。胃癌中晚期,癌细胞已经出现局部转移,综合身体状况,剩余的时间,最多只有三个月。

拿着诊断书走出诊室,陈浚铭靠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窗外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冰凉的四肢。他没有哭,只是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薄纸,指节泛白,脑海里翻涌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王橹杰的脸——是婚礼上温柔的笑,是背叛后慌乱的祈求,是便利店重逢时,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哪怕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还是忘不掉这个人。爱意早就刻进了骨血里,不会因为背叛消散,更不会因为生命的倒计时褪去,只是变成了压在心底的、带着血腥味的执念,伴着胃癌的剧痛,日夜折磨着他。

医生叮嘱他住院接受保守治疗,尽量补充营养,维持身体机能,他只是淡淡点头,却转身回了出租屋,把诊断书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他不想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度过最后的时光,更不想让王橹杰知道这件事,不想用仅剩的时光,换来对方的怜悯与愧疚。

他依旧瘦着,脸颊的软肉被病痛和厌食消磨得更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如你要求的那般,头发依旧浓密柔软,只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贴在额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苍白。他会强迫自己吃一点软烂的食物,哪怕吃完后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干呕,也会撑着起身,喝一口温水缓一缓,只是想多留住几天呼吸,多在这个有王橹杰的世界里,待上片刻。

而王橹杰,自便利店那次擦肩之后,陷入了无边的悔恨与思念里。他彻底和苏浅浅划清了界限,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面对对方的纠缠毫不留情地拒绝,才彻底看清,那些所谓的新鲜感与被依赖的满足感,在陈浚铭的温柔面前,一文不值。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查到了陈浚铭的住址,却不敢贸然上门打扰,只是每天开车守在出租楼楼下,看着陈浚铭偶尔出门买东西的单薄身影,心口就被揪得生疼。他看到陈浚铭走路时会不自觉扶着上腹,脸色时常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看到他买的永远只是全麦面包、流食粥品,再也没有了从前爱吃的甜点与零食,那些细节拼凑在一起,让王橹杰整夜整夜地失眠,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试过让朋友转达关心,送去滋补的食材,却都被陈浚铭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附带的只有一句冰冷的“不必费心”。王橹杰知道,陈浚铭还在怨他,可这份怨,早已裹着化不开的爱意,成了两人之间解不开的结。

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的深夜,王橹杰依旧守在楼下,却看到陈浚铭捂着肚子跌坐在单元门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他几乎是冲下车,踩着积水跑到陈浚铭身边,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超乎想象,骨骼硌得他心口发疼,却还有着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发丝,没有丝毫掉发的凌乱,只是脸色差得让他心惊。

“浚铭!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王橹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滴落在陈浚铭苍白的脸上。

陈浚铭虚弱地睁开眼,看向眼前焦急万分的人,眼底依旧没有往日的光亮,却在看清他的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想推开王橹杰,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哑着嗓子,气音般地说:“别碰我……送我回去就好,不用去医院。”

“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陈浚铭,你到底在跟我赌什么气!”王橹杰抱着他快步走向车子,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嘶吼,心底的不安疯狂滋生。

拗不过王橹杰的坚持,陈浚铭最终被送进了急诊室。当医生拿出那份被他藏起来的诊断书,说出“胃癌中晚期,剩余生存期不足三个月”的话时,王橹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三个月”三个字,反复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的陈浚铭,脸色苍白,眉眼安静,头发整齐地贴在脸颊旁,没有丝毫凋零的模样,可那具单薄的身体里,正藏着吞噬生命的病灶。悔恨、痛苦、绝望瞬间席卷了他,他蹲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死死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终于知道,陈浚铭的消瘦、厌食、苍白,从来都不只是因为失恋的难过,而是被病痛折磨着。而在这个人最痛苦、最脆弱的三个月里,他却还在因为自己的糊涂,让对方带着爱意与伤痛,独自承受着生死的重量。

病房内,陈浚铭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夜空,眼底的落寞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知道王橹杰在外面哭,知道那个人终于明白了一切,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责怪,也没有力气去拥抱。

他忘不掉王橹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份执念都不会消散。而王橹杰的悔恨与惦念,也成了这短短三个月里,唯一陪着他的、带着痛感的温暖。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王橹杰红着眼睛走进来,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陈浚铭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单薄的指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浚铭,剩下的三个月,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好不好?”

陈浚铭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眨了眨眼,视线落在王橹杰的脸上,眼底依旧没有了曾经的欢喜雀跃,却藏着一丝释然的温柔。

在这所剩无几的时光里,两个互相忘不掉的人,终于放下了隔阂与怨恨,只是靠着彼此的温度,在生死的边缘,守着这段燃成灰烬的婚姻,度过最后一段迟来的相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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