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腊月十五,749局总部地下三层。
林墨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金属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长方形的会议桌尽头,背对全息投影屏的旋转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秦老板。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局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有人说他是建国初期第一批接触超自然现象的人,有人说他本身就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唯一确定的是,他掌握着749局最深的秘密。
“坐。”秦老板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年龄。
林墨在长桌左侧坐下,对面是二队的沐禾。宁夕、林晚秋等人依次入座。沈游最后一个进来,轻轻带上房门,坐在林墨身边。
“任务报告我看了。”秦老板转过身。
出乎意料,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像个大学教授。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井,看久了会有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处理得不错,尤其是以兑。”秦老板的目光落在沐禾身上,“你妹妹的牺牲精神值得表彰。但她使用的封印术……”
他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泛黄的卷宗。
“是沈家的‘血祭封灵术’,需要施术者半生阳寿为代价。沐禾,你妹妹还有三十年可活,现在只剩十五年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沐禾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表情:“她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秦老板将卷宗推到她面前,“所以局里会负责她后半生的所有医疗和灵能维持。这是承诺。”
沐禾沉默地收下卷宗。
“现在说正事。”秦老板敲了敲桌面,全息屏幕亮起,显示出那九个光点,“九星锁魂阵,相传是宋代一位道门高人所创,能镇压九州龙脉,锁住天地间最凶戾的邪物。但阵法在明末失传,只留下零星记载。”
他放大其中一个光点——正是他们刚去过的村落。
“沈游,你太爷爷沈清河,是民国初年唯一还原此阵的人。他用七处节点,封印了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但问题是……”
屏幕切换,出现两张照片。
一张是年轻道士沈清河,眉目清秀,眼神清澈。
另一张则是一个模糊的侧影,穿着长衫,站在某个民国建筑前。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与沈清河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1926年,上海外滩的照片。”秦老板说,“而你太爷爷沈清河,据沈家族谱记载,1924年就去世了。”
沈游猛地站起:“不可能!”
“坐下。”秦老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游缓缓坐下,脸色苍白。
“更诡异的是这里。”秦老板又调出一份文件,纸质发黄,边缘破损,上面是毛笔写的小楷,“这是从九局秘密档案库截获的资料,记载了1927年,一个自称‘沈清河’的人,在上海创建‘灵学研究社’——那是九局的前身。”
文件末尾,有一个清晰的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九颗星辰环绕一扇门。
“九局真正的创始人,可能就是你的太爷爷。”秦老板看着沈游,“或者,是某个冒充他的人。但无论如何,沈家和九局的渊源,比我们想的深。”
林墨开口:“秦老板,您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讲历史吧?”
“聪明。”秦老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九局最近动作频繁。你们在村里遇到的那三个人,只是外围成员。真正的高手,已经开始行动了。”
屏幕切换,出现三张新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白发老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标注是:“蛊婆·阿月拉,苗疆最后的大巫,三个月前被九局‘请’走。”
第二张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书生模样,背景是图书馆。标注:“活字典·陈知白,民国生人,年龄成谜,通晓古今秘闻,两周前失踪。”
第三张最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穿风衣的高瘦身影,站在雨夜的街角,手中似乎拿着一把伞。标注:“雨夜人·未知,首次出现在1998年华南水灾现场,此后多次出现在大型灵异事件周围,目的不明。”
“九局在收集‘特殊人才’。”秦老板说,“他们的目的不再是简单地利用灵异现象,而是要……创造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林晚秋问。
秦老板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电子钟跳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神。”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荒唐。”宁夕第一个反驳,“灵异现象的本质是未被科学解释的能量形式,再怎么强大也只是能量,怎么可能——”
“如果能量有了意识呢?”秦老板打断她,“如果集合足够多的灵能,再赋予其一个‘容器’,一个‘偶像’,一个能被亿万生灵意念供养的存在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窗外只是人造的景观屏幕,显示着虚假的蓝天白云。
“九局的最终计划,代号‘造神计划’。他们想用九个灵能节点作为能源,用收集到的特殊能力者作为‘祭品’,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人为创造出一个受他们控制的‘神灵’。”
“疯子。”林墨吐出两个字。
“很疯,但理论上可行。”秦老板转身,“道门有‘香火成神’的说法,西方有‘集体潜意识凝聚体’的理论,现代物理学有‘观测决定状态’的猜想。如果把这三者结合,在灵能最强的节点,用特定的仪式……”
他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九局已经为此准备了近百年。你们遇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沈游突然说:“我太爷爷的九星锁魂阵,和这个有关吗?”
“问得好。”秦老板回到座位,“沈清河当年用七处节点封印了某个东西。而九局现在激活的九个节点中,有四个与沈清河的节点重合。我怀疑,他们是想……解开封印。”
“放出那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林晚秋脸色一变。
“或者,利用它。”秦老板说,“你们在村里遇到的红衣女子‘婉’,就是封印的一部分。她是沐家人,用自己填补了阵法的核心。但阵法是活的,会吸收周边的灵能增强自身。三百年过去了,那个封印下的东西不但没被消磨,反而可能……成长了。”
他调出一张卫星图,九个光点之间有细微的能量连线,形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九个节点一旦全部激活,会在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灵能回路’。到那时,无论九局想造神,还是想解封,我们都无力阻止了。”
“所以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林墨直截了当。
“三件事。”秦老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保护剩下的特殊能力者,不能被九局抓走。第二,调查并加固剩下的五个灵能节点,拖延九局的进度。第三……”
他看向沈游。
“找到沈清河留下的完整阵法图。只有原版的九星锁魂阵,才能彻底解决这个烂摊子。”
沈游苦笑:“我家里只有残卷,完整的早就不在了。”
“不,还在。”秦老板调出最后一张图片——一座深山的航拍图,山形奇特,如龙盘虎踞,“沈家祖宅,湘西落龙岭。你父亲二十年前回去过一次,取走了某样东西。之后沈家祖宅就被某种力量封闭,再无人能进入。”
“我父亲?”沈游愣住了,“他从未提过……”
“因为你父亲也不知道自己取走了什么。”秦老板的眼神变得深邃,“那时他被灵体附身,行动不受自己控制。取走东西后,附身的灵体离开,他也失去了那段记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太多的信息,太多的谜团。
良久,林墨问:“从哪开始?”
“从最紧急的开始。”秦老板在屏幕上标出一个光点,位置在西南某市,“这里,七天前,出现‘镜中鬼’事件,已造成十三人失踪。当地警方束手无策,向我们求援。但更重要的是……”
他放大图片,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镜像照片。在某个窗户的倒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身影。
“陈知白,最后出现在这里。”
“活字典?”宁夕挑眉,“他被困在镜子里了?”
“或者是主动躲进去了。”秦老板说,“陈知白的能力很特殊,他能在‘知识的夹缝’中穿梭。书籍、影像、甚至人的记忆,都是他的藏身之处。镜子,介于虚实之间,是最适合他的避难所。”
“九局在追捕他?”
“准确说,是想‘请’他加入造神计划。”秦老板说,“陈知白知晓太多古代秘闻,包括九星锁魂阵的完整记载。九局需要他,就像我们需要他。”
林墨点头:“明白了。我们即刻出发。”
“等等。”秦老板叫住他们,从抽屉里取出五个小巧的金属装置,像是怀表,但表面没有指针,只有复杂的符文。
“灵能信标,能与总部保持联系,也能在危急时刻释放一次性的防护屏障。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每个人。
“如果你们中有人被俘,或者被精神控制,信标会自我销毁,连带销毁佩戴者的部分关键记忆。这是必要的保险,希望你们理解。”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默默接过信标,挂在脖子上。金属触感冰凉,像某种无言的誓言。
“最后一个问题。”临出门前,林墨转身,“秦老板,您为什么对九局这么了解?有些情报,不像外部能获取的。”
秦老板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真实的温度,但也有一丝苦涩。
“因为我曾经是九局的人。五十年前,我是他们最年轻的‘研究员’。直到我亲眼看见,他们为了实验,将一个村子的人全部变成了……”
他顿了顿,挥挥手。
“去吧。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离开会议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众人回到地面。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脸上几乎没有温度。
“兵分两路。”林墨做出部署,“我、沈游、宁夕去西南,处理镜中鬼事件,寻找陈知白。林晚秋、林朱、沐禾,你们去湘西沈家祖宅,看看能不能找到阵法图的线索。”
“我呢?”沐玖举手。
“你留在总部,照顾以兑,同时用你的能力协助信息分析。”林墨说,“沐玖,你的眼睛能看见‘颜色’,也许能从过往的影像资料中,看出我们忽略的东西。”
沐玖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分配完毕,各自准备。半小时后,地下车库,两辆黑色越野车准备出发。
林墨正要上车,宁夕突然叫住他。
“队长,你看这个。”她递过平板,上面是陈知白的详细档案,其中一栏写着:
特殊能力:记忆阅读与存储。可通过接触物品读取其历史信息,最高追溯时限——五百年。
备注:该能力疑似与沐家通灵体质同源。
林墨猛地抬头,看向另一辆车旁的沐禾。
沐禾也在看他,眼神复杂。显然,她也看到了这份档案。
“陈知白和沐家有关系?”林墨低声问。
“不确定,但秦老板特意提到沐家的通灵体质……”宁夕压低声音,“队长,我查了局里所有关于沐家的档案,发现一件怪事。”
“说。”
“沐家的族谱,在一百二十年前,断过一代。”宁夕调出资料,“从光绪年间到民国初年,大约三十年时间里,沐家没有任何出生记录。就像那一代人……凭空消失了。”
林墨想起祠堂里那个红衣女子。
婉,百年前的沐家女子。
“还有更奇怪的。”宁夕滑动屏幕,“我对比了陈知白最早出现的记录——1923年,上海某报馆的校对员。而沐家族谱断代前的最后一位记录,是一个叫‘沐知白’的男子,生于1899年,卒年……不详。”
林墨瞳孔收缩。
沐知白。陈知白。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林墨沉声道,“尤其是不要让沐玖和以兑知道。等我们找到陈知白,一切自有分晓。”
“明白。”
上车,发动引擎。越野车驶出车库,汇入城市车流。
林墨看向后视镜,749局总部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高楼大厦之间。
这个世界表面平静,地下却暗流涌动。
而他们,是行走在明暗交界处的人。
副驾驶座上,沈游一直沉默。直到车子驶上高速,他才突然开口:
“队长,你说我太爷爷……真的还活着吗?”
“档案记载,他1924年去世。”林墨说。
“但照片上那个人……”
“也许是双胞胎,也许是伪装,也许是别的什么。”林墨看着前方的路,“沈游,在749局待久了,你会明白一件事——”
“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我们只能前进,在迷雾中寻找方向。”
沈游点点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过了很久,他说:
“我父亲去世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他说‘沈家的债,该还了’。我一直不懂什么意思。”
“现在呢?”
“现在我想,他说的可能不是我,而是……沈家百年前欠下的债。”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远方,西南方向的天际,乌云正在汇聚。
暴雨将至。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某个黑暗的房间里,九颗星辰的图案在墙上缓缓旋转。
一个苍老的声音低语:
“棋子已经入场。”
“戏,该开幕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