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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逢风止.风各有途

余望海2

海风是挪威最长久的常客,日夜不息,掠过荒芜礁石,拂过深蓝海面,带着清冷潮湿的气息,裹着细碎的浪声漫遍整片海岸。

那日的短暂相遇过后,我依旧守着自己自由散漫的生活。

留学的课业松弛有度,余下的大半时光,我都背着相机穿梭在挪威的街巷与山海间。我偏爱漫无目的的游走,清晨追海湾的薄雾,午后拍海面的碎光,黄昏记录落日沉入海底的温柔。

我的日子是流动的、随性的,像穿堂而过的风,从来不肯为某一处风景长久停留。

只是不知从哪天起,我的取景框里,常常会不经意闯进同一个身影。

他总固定守在北岸的礁石群旁,日复一日,安静得像与这片海域共生。多数时候我只是远远伫立,举着相机,将他与碧海长空一同定格,从不上前打扰。我向来尊重所有独处的浪漫,尤其懂偏爱与山海为伴的人,骨子里都藏着不喜喧闹的沉静。

我依旧会早起去海边喂海鸥,揣着温热的面包,看成群飞鸟盘旋争抢。偶尔视线余光扫过画架,他握着画笔的手会微微一顿,却不会主动转头,依旧专注描摹笔下山海,克制又淡然。

我们的相识,是极松弛、极清淡的模样。

再一次搭话,是个落着细碎小雨的午后。

北欧的雨从不大肆张扬,淅淅沥沥,轻柔落在海面,笼起一层朦胧水雾,天地都变得温柔朦胧。我躲在岸边的木质长廊下避雨,擦拭着相机镜头上沾落的细小雨珠,目光无意间落向不远处——他竟还没走。

单薄的细雨打湿了他的帽檐,浅棕的发丝沾着细碎雨雾,冷白的皮肤在阴雨天光里愈发清透。他依旧稳稳立在礁石上,握着画笔从容落笔,仿佛周遭的风雨、世间的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近距离才看清他的画,雨中海湾被他描摹得极致温柔,朦胧水雾、翻涌浅浪、低空阴云,每一处细节都细腻入骨,比真实的风景,多了一层独属于他的深情。

“Regnet stopper deg ikke?”【雨也拦不住你吗?】我试着用刚学的简单挪威语开口,语气轻快。

他闻声抬眸,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温和的平静,嗓音被雨风浸得微凉:“Jeg liker regnet over havet.”【我喜欢海上的雨。】

我忽然懂了。

我热爱追逐山海的万千模样,热烈又自由;他偏爱守候这片海域的朝夕,沉默且忠贞。

我看遍世间山海以求心安,他守着一方海湾静待朝夕,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偏偏被同一片挪威的海,牵在了一起。

“我叫许观遥。”我第一次报出自己的中文名,摒弃了游走列国的化名伽维利亚,“正式认识一下。”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笔边缘,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外露的拘谨。

雨丝悠悠飘落,海浪缓缓轻拍礁石。

这日之后,我们知晓了彼此的名字,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依旧四处奔走采风,奔赴挪威各处小众的山海秘境,常常数日不踏足这片海岸;他依旧日日驻守北岸礁石,晨起暮归,以画为友,以海为伴。

我们不必日日相见,更无需刻意牵绊。

只是我每次归来,只要走向这片海湾,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风来我归,海静他在,便是这场初遇最温柔的答案。

挪威的昼夜温柔得很慢,夏日有迟迟不落的白夜,漫漫长昼裹着柔软天光;冬日有短暂细碎的晴光,清冷又治愈。

我始终守着自己自由的步调。

整理旅途拍满的内存卡、打磨摄影构图技巧、完成院校的影像作业,闲暇时便背着相机奔赴远方。我去过静谧的森林湖区,拍过覆着薄雪的山野公路,追过深夜转瞬即逝的极光。我的生活永远在路上,新鲜的风景、未知的前路,是我最执着的偏爱。

偶尔驻足北岸海湾,遇见森格兰,便是平淡日子里最安稳的意外。

他的生活始终安稳且单一。我零星从短暂的闲谈中得知,他是本地独立画师,没有繁琐的工作束缚,一生大半的热爱与创作,都倾注在了这片挪威海岸。他不追逐名利,不奔赴远方,守着一方山海,日复一日描摹朝夕,安静、木讷,却极致深情。

这天傍晚,白夜将尽,海面铺着一层橘粉的晚霞,温柔得不像话。

我结束了三日的郊外采风,风尘仆仆赶回海边,远远就看见埃文坐在礁石上,没有支起画架,只是安静望着翻涌的海面,背影孤静,带着淡淡的落寞。

我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不远的礁石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Ikke male i dag?”【今天不画画吗?】我轻声问道。

他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辽阔海面:“Vil bare se på havet en stund.”【只是想静静看看海。】

晚风轻轻吹过,吹散了旅途的疲惫。我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随口闲聊,说起这几日奔赴郊外的见闻,说起山野的极光、林间的溪水、沿途的小众风景,语速轻快,眼里藏着藏不住的鲜活与热烈。

我向来如此,乐于分享世间所有美好。

他静静听着,全程很少插话,只是微微侧耳,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柔又专注。

他不会主动探寻我的过往,不会追问我的去向,却会认真接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等我话音落下,周遭只剩浪声风声。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语气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Du reiser alltid langt borte.”【你总是去往很远的地方。】

我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安静的眼眸里。那双眼里藏着山海的沉静,藏着不外露的温柔,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挽留的自卑。

我忽然读懂了他的心思。

我是无拘无束的风,天生向往远方,贪恋世间所有自由;他是扎根海岸的树,固守一方天地,习惯安静守候。风永远步履不停,树只能原地伫立,遥遥相望。

我笑了笑,语气松弛又坦荡:“世界很大,我想多看一点。但这里的海,我总会回来。”

没有刻意的安抚,没有刻意的许诺,只是一句平淡的实话。

可埃文闻言,眼底的落寞瞬间散去,眉眼微微柔和,染上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藏在清冷的眉眼间,却格外真挚。

“Jeg venter.”【我等。】

短短两个字,轻得被海风裹挟,却重得落在心底。

他从不会要求我停留,不会牵绊我的自由,更不会强求朝夕相伴。我有我的山海奔赴,他有他的岁月坚守。我们各自拥有完整且独立的生活,互不捆绑,互不纠缠。

我依旧会远赴山野、追逐风光,辗转各地记录美好;他依旧会驻守海岸、描摹朝夕,日复一日静待海风。

风有前路,树有归土。(我去,快给我点赞,我太棒了!)

只是从此,自由漂泊的风,在这片挪威海岸,有了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归宿。未知的前路万般辽阔,而这片临海的温柔等候,岁岁年年,始终如一。4

段评

(•̀ᴗ•́)و 好甜!完全戳中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