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中刃
那几本经济学、会计学的书籍,成了苏婉清房间里除周嬷嬷之外,最沉默而固定的存在。
它们被整齐地码放在梳妆台的一角,与那些插花剪、绣线绷子、香粉盒子并列,构成一幅奇异的图景——一端是精致驯服的传统闺阁,一端是冷硬理性的外部世界。霍霆钧没有再过问,仿佛那夜的赠书只是一时兴起。周嬷嬷看见时,眼皮跳了跳,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在她学习女红或核对内务册子的间隙,偶尔瞥一眼那摞书的封皮,眼神复杂难辨。
苏婉清的学习进入了新的阶段。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聪慧顺从、一点即通的“学生”,将周嬷嬷教导的一切消化得妥妥帖帖。到了夜晚,当公馆陷入沉寂,只有走廊深处守夜灯发出幽微的光,她便拧亮霍霆钧命人新送来的那盏黄铜底座玻璃罩台灯,就着那一圈明亮的光晕,翻开那些冰冷艰涩的书页。
起初是吃力的。那些陌生的术语、复杂的公式、抽象的模型,像一道厚重的铁门,将她隔绝在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思维世界之外。她不得不对照着简单的中文注解,反复揣摩,有时一段话要读上十数遍,才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遇到那两本英文影印本,更是如同看天书,只能连蒙带猜,结合前后文和偶尔认识的单词去理解。
但她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韧性。指甲在书页边缘掐出浅白的印子,眉头因思索而紧蹙,有时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惊觉一夜已过。困倦袭来时,她便用冷水拍脸,或者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驱散睡意。她知道时间有限,机会更有限。霍霆钧的“允许”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就会收回。
渐渐地,铁门似乎撬开了一道缝隙。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理论,开始与她看过的货运账簿、与周嬷嬷讲解的日常用度管理、甚至与她在苏家耳濡目染的些许生意经隐隐呼应。成本、利润、周转、风险……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可以投射到现实利益网络中的概念。她开始尝试用书中看到的简单分析方法,去重新审视周嬷嬷给她的、简化后的内院账目,竟真能找出几处不甚合理的开销,并提出改进建议。周嬷嬷将她的建议原封不动报给霍霆钧,得到的反馈是沉默,但下一次拿来的账册格式,却悄悄做了调整。
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一种更危险的鼓励。
她学得越深入,心中的寒意与灼热便交织得越激烈。寒意源于对霍霆钧意图的揣测——他究竟想培养一个怎样的“霍夫人”?一个能帮他打理部分产业的精明助手?还是一个被更深刻的知识体系规训、从而更彻底依附的傀儡?灼热则来自知识本身带来的、近乎眩晕的冲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支撑这个庞大世界的另一套骨骼,冰冷,强大,充满力量感。这力量感让她恐惧,也让她……着迷。
她开始留意霍霆钧偶尔留在书房、未被及时收走的报纸。财经版,时事版,甚至夹缝里的市井消息。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信息,并用新学的框架去拼凑、解读。江北的粮食价格波动,与舆图上某条漕运线路的修缮传闻有关;南边几省商会联合议价的消息,或许预示着霍家某些货物利润空间将被挤压。
这些零碎的认知,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专心学业的样子。只有在深夜独对书页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快、极亮的光芒,像暗夜流星,转瞬即逝。
平静的表象在一天下午被打破。
周嬷嬷被管家临时请去处理一批新到的瓷器入库登记。苏婉清完成了当日的刺绣功课,正在临帖。宣纸铺开,墨迹未干,临的是赵孟頫的《洛神赋》,笔锋力求圆润秀雅。阳光透过铁栏杆,在雪白的宣纸上投下清晰的格栅阴影。
门被敲响,并非周嬷嬷惯有的三声节奏,而是两下稍重的叩击。
“进。”苏婉清未停笔,以为是送茶点的仆妇。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霍霆钧的副官,姓陈,一个面容冷峻、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蓝布包袱。
“苏小姐。”陈副官站定,行礼一丝不苟,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刻板,“少帅吩咐,将这些东西交给您。”
苏婉清放下笔,抬眼看他。“何物?”
陈副官上前几步,将包袱放在她书桌一角,解开系扣。里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几本账簿,几卷用皮筋捆扎的文书,还有一叠裁剪下来的报纸。
账簿是新的,封面空白。文书抬头各异,有些盖着模糊的印章。报纸则都是近期的。
“少帅说,”陈副官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传达一道寻常军令,“小姐近日学业精进,可试着将这些账目理清,与文书、报上消息对照着看。三日后,少帅要听您的见解。”
说完,他不再多言,又是一个利落的军礼,转身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阳光里微尘浮动。
苏婉清看着那包袱,良久,才伸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空白账簿,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某种金属矿砂的采购、运输、冶炼成本与成品销售数据,时间跨度近半年。账目比周嬷嬷给她的内院用度复杂得多,项目更细,勾稽关系也更隐蔽。紧接着,她翻开文书,是几份矿石品质检验报告、运输合同副本(关键信息被刻意涂抹)、以及两份不同买家的提货单存根,价格差异显著。最后,她快速浏览那叠剪报,其中一份不起眼的地方新闻,提到邻省某小型铁矿发生“意外塌方”,生产停滞。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测试,这是一次真正的、浸入黑暗水下的试探。这些资料看似零散,却隐约指向一条可能存在问题的利益链条:以次充好?虚报成本?吃里扒外?甚至涉及更黑暗的矿山“意外”?
霍霆钧把她拖进来了。拖进了他生意场上最污浊血腥的角落。他要看的,不仅仅是她学了多少知识,更是她面对这种阴暗时,会如何反应,如何抉择,她的“见解”又会偏向何方——是秉承所谓的“公道”与“账目清明”,还是领悟这潭浑水下的生存法则?
阳光移动,铁栏杆的阴影爬上了那叠剪报,将“意外塌方”几个字切割得支离破碎。
苏婉清缓缓坐回椅子,重新拿起毛笔,笔尖悬在未完成的《洛神赋》上,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临帖讲究心静气凝,笔意贯通。她此刻的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澜暗涌。
她看着宣纸上自己方才写下的那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字迹秀雅,却失之灵动,更像一种小心翼翼的模仿。
模仿谁呢?模仿一个被期待的形象?模仿一种安全的姿态?
笔尖最终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破坏了整行的工整。她没有去补救,反而就着那团墨迹,手腕微沉,笔锋陡然转变。
不再是赵体的圆润秀雅,笔划间带上了未曾有过的、隐忍的锋芒,力透纸背。她写的极慢,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呕出来。
写的也不是《洛神赋》。
是几句毫不相干的、冰冷的话:
“铁矿有瑕,提价两成。西线转运,损耗倍增。丙号仓出入,三月不符。”
这是她从眼前这堆混乱资料中,瞬间捕捉到的、最可能存在问题也最容易被查证的几个点。没有结论,只有事实的罗列。像几把不带感情的解剖刀,精准地指向溃烂之处。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与周围临帖格格不入的、带着戾气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这张纸从整幅宣纸上小心撕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那本空白账簿的夹页中。
剩下的《洛神赋》,她继续临摹,笔迹恢复了之前的工整秀雅,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锋芒毕露从未发生。
只是研墨时,手腕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三日后,霍霆钧在书房听她的“见解”。
苏婉清穿着最素净的藕荷色旗袍,头发梳得光滑妥帖,站在书案前,声音平稳清晰,将自己梳理出的账目疑点、文书矛盾、以及与报载消息的关联,条分缕析地陈述了一遍。逻辑严谨,数据支撑有力,完全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账房先生,或者,一个冷静的裁决者。
她甚至没有看霍霆钧,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道复杂的算学题。
霍霆钧靠坐在椅子里,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书房里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这些?”他问。
“目前能看出的,只有这些。”苏婉清回答,“更深的内情,需要实地查验或更多凭证。”
霍霆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更多东西。“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更危险的提问。
苏婉清眼睫微垂,沉默了片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地毯上。
“少帅自有明断。”她最终说道,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婉清所见,不过纸上痕迹。痕迹之下是误会、疏忽,还是 deliberate(故意),非亲眼所见、深入查证不能定论。妄下处置,恐伤及无辜,或……打草惊蛇。”
她用了“deliberate”这个英文词,发音标准,是在那些影印本里学来的。
霍霆钧眸色微深。她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暗示了处理方式需要谨慎,甚至考虑到了“打草惊蛇”。这份超出年龄的冷静与城府,不知该令人欣赏还是警惕。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纸上痕迹……”他重复着,目光扫过书案,“有时候,纸上的痕迹,比刀剑更锋利。”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雪茄的醇厚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书房里常有的墨与旧纸的味道。
“你做得很好。”他说,语气听不出太多赞许,更像一种确认,“比我想象的更好。”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但在几乎要触及时停住了,转而拂过她旗袍立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继续学。”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前,背对着她,“下次,或许该让你看看,痕迹变成刀锋之后,是什么样的。”
苏婉清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只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心绪。
她知道,自己通过了这场测试。
但也更深地,踏入了他的领地。
从此,书页上的墨痕,或许真的会染上血的颜色。
她垂下眼帘。
“是,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