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掌中惊鸟
下巴上的触感冰凉如铁。
白手套的指尖甚至称得上温柔地摩挲着她沾满煤灰的皮肤,但那力道不容置疑,像一道无形的镣铐,轻易锁死了她所有挣扎的可能。苏婉清浑身僵硬,肩上的木箱重得像要压断她的脊骨,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带来生理性的泪水,却硬生生被她憋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码头浑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以霍霆钧为中心,方圆十步内,空气凝成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琥珀。远处的喧嚣——劳工的号子,起重机的轰鸣,轮船粗哑的汽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唯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男人平静到可怕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霍霆钧微微偏了下头,光线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她,像在鉴赏一件失而复得、却意外蒙尘的古玩。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只有一种彻底掌控下的、近乎残酷的兴味。
“看来苏家的水土,养不出扛货的力气。”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这箱子,压坏了我未来的夫人,可怎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立刻,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上前,动作利落地从苏婉清肩上卸下了那沉重的木箱。骤然一轻的肩膀传来撕裂般的酸痛,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下巴却还被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钳制着,维持着被迫仰头的屈辱姿势。
工头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少帅饶命!少帅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是……不知道是夫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夫人?”霍霆钧轻哼一声,目光终于从苏婉清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工头,“她脸上写着‘霍夫人’三个字了?”
工头吓得噤声,抖若筛糠。
霍霆钧的视线重新落回苏婉清脸上,那点稀薄的兴味似乎浓了些。“说说,”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是苏家的院子太小,装不下你,还是我霍家的门槛太高,让你宁愿来这码头吃灰?”
苏婉清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五脏六腑,但在这极致的恐惧深处,一股被戏弄、被轻贱的怒火,却微弱地、顽强地燃烧起来。她努力瞪大眼睛,想从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却只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不说话?”霍霆钧微微挑眉,指尖在她下巴上加重了一分力道,迫使她仰得更高,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婚礼当场撕毁婚书,苏大小姐好胆色。可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容她一人听清,“游戏不是这么玩的。逃,也要选对方向。”
他松开手。
苏婉清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油污,差点摔倒,勉强用手撑住旁边一个废弃的木桶才稳住身体。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急促地喘息着,脸上红白交错,羞愤和恐惧激烈交战。
霍霆钧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下巴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然后将那方沾染了污渍的手帕,随手丢在码头肮脏的地面上。
“带回去。”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淡漠,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毒刺的“温存”从未发生。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抗拒地“扶”住了苏婉清的手臂。他们的手像铁钳,瞬间掐灭了她任何反抗的念头。
“我自己会走!”她哑着嗓子,试图甩开。
亲兵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分毫未松。
霍霆钧已经向前走去,军靴踏在码头木板上,发出规律而压迫的声响。周围的劳工早已自发地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个跪在地上的工头,直到队伍远去,才敢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苏婉清被半扶半押着,跟在霍霆钧身后。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灰尘汗渍,与前方那笔挺戎装、一尘不染的背影,形成刺目可笑的反差。码头浑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屈辱的寒意。来时那份粗粝的“自由”感,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荒谬。
她以为自己逃向了广阔天地,却不过是从一个精致的笼子,跌进了猎人早有预备的陷阱中心。
黑色的汽车停在码头外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亲兵拉开车门,霍霆钧率先坐了进去。苏婉清被“请”进车内,坐在他身侧。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茄的味道,还有属于霍霆钧身上的、一种冷冽的、类似于硝石与金属的气息,无孔不入。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了混乱的码头区域。
霍霆钧没有看她,径自拿出一份文件翻阅,侧脸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苏婉清僵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糙的衣角,指甲缝里还嵌着码头的黑泥。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身上的煤灰和汗渍,在这洁净豪华的车厢里,散发着格格不入的狼狈气味。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会一直这样沉默到目的地时,霍霆钧合上了文件,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苏婉清,”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带任何称谓,平淡得像念一个陌生名字,“你以为,撕了婚书,换上这身衣服,混进那群人里,”他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脏污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就不是苏婉清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性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还是你以为,”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我霍霆钧的新娘,是那么容易就能丢掉的?”
苏婉清猛地一颤,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新郎”的温情或愤怒,只有猎手审视落入网中猎物的冷静与笃定。
她突然明白,从她撕毁婚书的那一刻起,这场婚事,就已经不再是家族联姻那么简单。
它变成了一场她被迫卷入的、力量悬殊的对抗。
而她现在,连对抗的资格,都似乎被他捏在掌心,随意把玩。
汽车驶入城市繁华的街道,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霓虹初上,歌舞升平。这一切,曾经是她世界的一部分,如今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最终,车子没有驶向她预想中的帅府,也没有回苏家,而是停在了一处闹中取静的西式公馆前。铁艺大门无声滑开,汽车径直驶入,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这里守卫森严,静谧得与外界隔绝。
苏婉清被带下车,押进小楼。楼内装饰是冷硬的西洋风格,线条简洁,色调暗沉,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般的洁净气味,没有一丝人气。
她被带上二楼,推进一个房间。
房间宽敞,有独立的浴室,窗帘紧闭。家具齐全,甚至梳妆台上还摆放着崭新的女子用品,衣橱里挂着几件素净的旗袍和洋装,尺寸竟与她分毫不差。
但门在身后被关上时,清晰的落锁声,击碎了一切虚幻的体面。
她扑到门前,用力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又跑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坚固的铁艺栏杆,将窗口封得严严实实。楼下有持枪的卫兵无声走动。
这里不是婚房。
是牢房。
一个更为精致、也更为冰冷的牢笼。
苏婉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粗布衣裳摩擦着光洁的木地板,掌心被木刺扎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脸上干涸的泪痕混着煤灰,紧绷得难受。
一天之内,她从万众瞩目的新娘,变成码头搬运工,再变成阶下囚。
而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对她发怒,没有质问,只是用那种绝对掌控的姿态,轻而易举地把她拎了回来,关在了这里。
他到底想做什么?
折磨她?羞辱她?还是……仅仅觉得这场“追捕”的游戏,比按部就班的婚礼,更有趣?
无边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苏婉清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粗布粗糙的质感磨蹭着皮肤,码头的尘土味和汗味还未散去,提醒着她那短暂可笑的“自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霍霆钧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站在门口。他手里没有拿枪,也没有带随从,只是随意地倚着门框,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一身狼藉的她身上。
“洗干净。”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脏污的脸和手,“一个时辰后,下来吃饭。”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我不是你的犯人。”苏婉清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努力挺直背脊。
霍霆钧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当然不是,”他说,眼神却锐利如刀,剖开她强撑的镇定,“你是我的新娘。”
“只不过,”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神经上,“现在,得按我的规矩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房门再次被关上,落锁声清脆而决绝。
苏婉清僵在原地。
按他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驯服金丝雀的规矩吗?
她看着梳妆台上明亮的镜子里,那个蓬头垢面、眼神却燃着不甘火苗的自己。
不。
绝不。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口。温热的水汽从里面隐约透出。
洗干净?
好。
她会洗干净这身码头带来的尘土和狼狈。
但有些东西,一旦从心底破土而出,就再也洗不掉了。
比如,对自由的渴望。
比如,对掌控的反抗。
比如,对这个男人,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恨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霍少帅。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