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值得

隔江雾

接下来的日子,鉴霖开始尝试适应这种新的独处。

他依然会对着空旷的公寓出神,依然会在傍晚时分下意识地期待门锁声响,但那种噬人的空虚感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带着期盼的等待,和一种悄然滋生的、对自身状态的审视。

他开始更认真地练习编发。对着教程,一遍遍拆开重编,手指从笨拙渐渐变得灵活。他编出的辫子一天比一天整齐,甚至尝试了更复杂的式样。

这个过程需要专注和耐心,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也开始更规律地生活,按时吃饭,服药,在阳光好的午后,裹着那条炭灰色围巾,在小区里慢慢散步。

秋意渐深,城西的银杏树一片金黄,风起时落叶如雨。空气清冷干燥,吸入肺里,带着一种洁净的刺痛感,却比城南的湿冷舒服得多。

他的咳嗽几乎不再发作,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偶尔,他会收到鉴生从不同城市发来的简短信息。

没有闲聊,只是告知行程,或者提醒他某件事。

有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窗外异国的街景,或是一份看起来极其难吃的飞机餐,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鉴霖从不回复这些照片,只是默默保存下来。

他们之间的联络稀少而克制,像隔着遥远距离的、规律闪烁的灯塔信号,并不照亮整个海面,却足以让航行的人,确认方向,不至彻底迷失。

半个月,在最初的煎熬和后来的缓慢适应中,终于接近尾声。

最后两日,鉴霖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频繁查看手机,计算着时差,猜测鉴生的航班是否已经起飞。

那种熟悉的、夹杂着期盼与不安的悸动,再次缠绕心头。他拆散了编好的头发,对着镜子,尝试编一个最近练习得最熟练、也最复杂的侧边鱼骨辫。他编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编好最后一缕发丝,用那根深蓝色发绳系紧。镜中的人,长发被巧妙地编织在一侧,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线条,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眼神里少了些惯有的沉寂,多了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光亮。

他看着镜子,忽然想起鉴生离开前那个傍晚,他握着自己的手,一遍遍教他编发的温度。想起他说的“慢慢来”。想起他指尖划过自己后颈时,那触电般的战栗。

门铃在傍晚时分响起,比平时助理送餐的时间稍早。

鉴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

鉴生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但那双眼睛,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正望着猫眼的方向,仿佛知道他在门后。

鉴霖打开门。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着。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习惯悄然改变,让某些潜藏的东西破土而出。

鉴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仔细地、近乎审视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的气色和状态。

然后,那目光下滑,落在他精心编织的侧边鱼骨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回来了。”鉴生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鉴霖看着他,看着他肩头尚未拍落的、来自遥远国度的尘埃,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专注。

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最简单的一句:

“嗯。”

他侧身,让开门。

鉴生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清冷的空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异国机场或酒店的气息。

他将行李箱放在玄关,脱下大衣。动作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鉴霖。

“身体怎么样?”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但眼神里的关切不容错辨。

“好多了。”鉴霖低声道,转身走向客厅,借倒水的动作掩饰微微发颤的手指。

鉴生跟了进来,没有坐,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

公寓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整洁,安静,阳光充沛。

但他似乎能感知到,这空气中流淌的,已不再是半个月前那种全新的、带着隔阂的寂静。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鉴霖身上,落在他走动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编得极其精致的侧辫上。

“辫子,”他忽然说,声音不高,“编得很好。”

鉴霖倒水的动作顿住。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背对着鉴生,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后背,落在那根他练习了无数遍才编成的发辫上。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

“……练了很久。”他低声说,将水杯递过去。

鉴生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两人都是一顿。

“值得。”鉴生喝了一口水,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清晰,“很好看。”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累牍的问候或关切,都更具冲击力。

鉴霖只觉得脸上轰然一热,几乎不敢与他对视,慌乱地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没有雾。

鉴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也沉默下来。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落日余晖一点点褪去,暮色四合。

鉴生回来了。

城西的公寓,重新被那个沉默而强大的存在感所充盈。

某些在分离中悄然生长、在重逢时破土而出的东西,再也无法被忽视,也无法再退回原地。

落日最后的余烬在天边挣扎着熄灭,将房间里的光线一寸寸抽离,留下一种沉滞的、蓝灰色的暮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