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霖吃了药,有些昏沉。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走近床边,动作极轻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那人的手指,似乎在他散落在枕边的长发上停留了片刻,只是极短暂的触碰,梳理了一下几缕打结的发丝,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鉴霖在药物的作用下沉入睡眠,这一次,梦境不再纷乱,只有一片深蓝色的、安静的雾气。
出院前夕,主治医生将鉴生叫到办公室进行最后的谈话。鉴霖的情况虽然稳定,但肺部损伤需要长期精细的养护,再次感染的风险很高。
医生建议,最好能脱离目前潮湿的临江环境,进行至少三个月系统的康复疗养,并推荐了几家专业的机构。
鉴生认真地听完,记录下关键信息。回到病房时,鉴霖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夕阳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暖光。
“医生怎么说?”鉴霖问,没有回头。
“可以出院了。”鉴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但需要换个环境休养。”
鉴霖沉默。
鉴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是关于那套城西公寓的,放在他手边的被子上。“我让助理简单整理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出院后,你先住过去。疗养机构那边,我筛选了两家,资料在这里。等你身体再稳定些,我们再决定是去机构,还是就在公寓里,请专业的医护上门。”
这不是商量,是安排。是继山庄之行后,又一次更深入、更彻底地介入他的生活。
鉴霖低头,看着那张纸,和纸上压着的另一份疗养机构的简介。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接受。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松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独自回到城南那间潮湿的公寓,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自毁。而鉴生给出的选择,是眼下最理性、最有利的方案。
可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默许了鉴生更进一步地踏入他的生活,默许了彼此之间那条本就模糊的界限被彻底擦去。
他抬起头,看向鉴生。夕阳的光映在鉴生眼底,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的深潭。仿佛在说:选择权在你,但你知道什么是对的。
良久,鉴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夕阳的光柱里化作淡淡的白雾。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写着城西公寓地址的纸。
“……麻烦你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鉴生眼底那一片深潭,似乎微微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鉴生出院手续。他没有让鉴霖自己回去收拾城南公寓的东西,而是直接开车带他去了城西。
公寓位于一个静谧的高档小区顶层,视野极佳。正如鉴生所说,阳光充沛,空气干燥洁净,装修简约而舒适,一切生活用品都已备齐,甚至连书房的桌子上,都摆放着几本鉴霖平时会看的古籍影印本和一套齐全的笔墨纸砚。
“你先休息。晚点我让人把城南你需要的东西送过来。”鉴生将他的小行李箱放在客厅,交代了几句,便准备离开。他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签约仪式。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鉴霖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与城南截然不同的、开阔的城市景观。
阳光洒在他身上,穿着那件雾蓝色的新家居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背影依旧单薄,却似乎少了些紧绷的孤绝。
“发绳在左边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鉴生忽然说。
鉴霖转过身。
“如果,”鉴生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专注,“你想试试别的发型,可以叫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鉴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卧室,拉开左边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又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安静地躺在里面,样式还是之前那种米白和深蓝交织的。
他似乎买了不止一次。
他拿出一根发绳,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带着困惑,不安,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希冀。
他抬起手,将长发拢到脑后。
这一次,没有束成紧绷的、带着挑衅意味的高马尾。他生疏地,将头发分成三股,尝试着编织。
动作笨拙,编出的辫子歪歪扭扭,远不如小时候鉴生编的那般匀整,更不如那天在山林步道上……
但他没有拆散,只是用那根崭新的发绳,就着那只歪扭的麻花辫,系在了尾端。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只不算好看、却截然不同的发辫。一种陌生的、近乎战栗的感觉,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窗外的阳光明亮耀眼,城西的天空,没有一丝雾气。
新的生活,以一种他未曾预料、也无法抗拒的方式,开始了。
而那条横亘在城南城北之间的雾江,似乎在这一刻,真的被抛在了身后,成了一片渐渐模糊的、湿冷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