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江水平缓无波地流淌。
鉴霖尽力让自己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专注于工作,按时作息,谨慎地养护身体。
咳嗽渐渐平复,但胸口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却似乎并未随着病气的消散而完全离去。
他与鉴生之间,恢复了之前那种极少联系的状态。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仿佛那场山林之行,真的只是一段被双方默契封存的插曲。
直到一周后的深夜。
鉴霖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呛醒。不是往常那种绵密的干咳,而是带着明显湿啰音的、深层的呛咳,仿佛有冰冷的液体倒灌进气管。
他猛地坐起,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好一会儿,咳声才渐歇,他喘息着,手心里是一滩冰凉的、带着血丝的粘液。
心悸如鼓。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江上更沉的雾。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脊椎。
他知道应该打电话叫救护车,或者至少联系社区医生。但深更半夜,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濒危感,一种深切的孤绝和无助攫住了他。
手指颤抖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划开了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寥寥几个名字在昏暗中发着冷光。他的指尖悬在“鉴生”两个字上方,久久未落。
理智在尖叫:不要。
不要打破这脆弱的平静。不要示弱。不要成为负担。
但身体深处传来的、对温暖和依靠的本能渴望,压倒了理智。在又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袭来时,他的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铃声在寂静中尖锐地响起,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挂断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 鉴生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惊醒的沙哑,但异常清醒,没有一丝迷糊。
“咳……我……”鉴霖一开口,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根本无法成句。他只能紧紧捂住话筒,压抑着那令人窒息的呛咳声。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鉴生的声音响起,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定位发我。别挂电话。”
鉴霖颤抖着手,将公寓定位发了过去。咳嗽稍缓,他对着话筒,喘息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可能……要去医院……”
“我知道。躺着别动,尽量平稳呼吸。我马上到。”鉴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里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车门开关和引擎发动的声音。“我大概二十分钟到。保持电话通畅。”
“嗯……”鉴霖应了一声,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枕边。他蜷缩着身体,努力调整着混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尖锐的疼痛和湿冷的嘶鸣。
手机里传来车辆快速行驶的风噪和引擎声,还有鉴生偶尔简短的对导航的确认声。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有另一个人在疾驰而来的路上、与他保持着这脆弱电波连接的感觉,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冰冷的恐慌。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被咳嗽和喘息切割成碎片。他闭着眼,耳朵却紧紧捕捉着手机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那成了他与现实世界、与生的希望之间,唯一的连线。
他为什么不叫救护车呢?他这样问自己。
大概是有了更信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有鉴生说的二十分钟那么长,他听到了楼下隐约传来的、急促的刹车声。然后是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铃被按响,短促而用力。
鉴霖撑着想要起身去开门,一阵眩晕让他又跌坐回去。他对着手机,气若游丝:“门……没反锁……”
几秒后,门被推开。鉴生大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意和风尘仆仆的气息。他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只穿着深色的家居裤和一件套头的灰色毛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峻异常。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蜷缩着的、面色惨白如纸的鉴霖。没有任何犹豫,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一手探向他的额头,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床头的电子体温计。
“发烧了。”鉴生沉声道,额头触碰到的皮肤烫得惊人。他看了一眼体温计,眉头紧锁。“三十九度一。咳血了?”
鉴霖无力地点点头,旁边揉皱的、带着血污的纸巾宣告着一切。
鉴生的下颌线绷紧了。他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从衣柜里抓出一件厚实的长羽绒服,不由分说地将鉴霖从被子里裹出来,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却小心地避开了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能走吗?”他问,声音很低。
鉴霖试着站起,双腿发软。鉴生立刻架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抱半扶地撑起来。“忍一下。”
他没有浪费时间叫救护车,而是直接搀扶着鉴霖下楼,将他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整个过程迅捷高效,没有丝毫拖沓。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浓重的夜色。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鉴霖裹着羽绒服,依旧冷得发抖,咳声不断。鉴生一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将车开得又快又稳,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到他嘴边。“小口喝,别呛着。”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鉴霖靠着椅背,在剧烈的颠簸和咳喘的间隙,侧过头,看向开车的鉴生。
他紧抿着唇,侧脸线条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映照下,显得冷硬如岩石,唯有那双注视着前方道路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某种鉴霖从未见过的、近乎焦灼的锐利。
这不是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一切尽在掌握的鉴生。这是一个被某种激烈的情绪驱动着的、近乎陌生的鉴生。
这个认知,让鉴霖心底那片冰湖,轰然裂开更大的缝隙。
车子直接驶入市一院急诊通道。鉴生先行下车,对迎上来的医护人员快速而清晰地说明了情况:“疑似急性肺部感染引发咳血,高烧,有慢性支气管炎和旧疾病史。” 他准确报出了鉴霖的过敏药物和常用药名。
早有准备的急诊医生和护士迅速接手,将鉴霖安置在移动病床上,推进了抢救室。鉴生被拦在了门外。
他站在急诊室冰冷惨白的灯光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身上还穿着单薄的毛衣,脚下是家居的软底鞋。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传来。
他缓缓靠向冰凉的墙壁,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抹去眉宇间凝聚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
他看到鉴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几乎无法呼吸的样子时,一种久违的、近乎恐怖的冰冷感瞬间攫住了他。比任何失败与崩盘都要来得尖锐。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维持住了行动的效率和表面的镇定。
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脱离掌控、被本能情绪左右的感觉。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当鉴霖在电话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咳喘声时,当他看到那人虚弱地蜷缩在床上的模样时,心里涌起的不是责任或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怕失去。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鉴生立刻直起身。
“急性肺炎,引发了支气管痉挛和少量咯血。已经用了强效抗生素和平喘药物,暂时稳定了。病人本身底子太差,这次比较凶险,需要立刻住院,密切观察。”医生语气严肃,“你是家属?”
“我是他弟弟。”鉴生嗓音低哑,“请安排最好的病房和护理。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先去办手续吧。病人现在需要安静。”
鉴生办完繁杂的住院手续,预存了足够的费用,再次回到病房时,鉴霖已经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正在输液。
他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听起来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鉴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灯,只有监护仪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着床上人安静的睡颜和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夜色依旧浓稠,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光。
雾江的夜晚,即将过去。
日出的光芒将某些一直潜藏在暗流之下的东西,赤裸裸地暴露在苍白刺眼的急救灯光下。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