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庄园的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昂贵的手织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线。苏厌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床单还残留着雪松香气和体温的余热。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数到第三百七十六颗水晶时,终于坐起身。浑身酸痛得像被拆开重组过,某些部位的痕迹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她抓过睡袍裹紧自己,赤脚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法式花园,喷泉在晨光中闪着碎钻般的光。远处的树林将庄园与外界隔绝,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她试过很多次,无法绕过庄园的监控系统——傅翊说得对,这里的防火墙是她见过最严密的。
“苏小姐,您醒了。”陈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推着早餐车进来,“傅先生吩咐,让您用完早餐后去书房一趟。”
“书房?”苏厌转身,“他在家?”
“傅先生上午通常都在家处理公务。”陈管家将餐盘摆好——精致的瓷碟里装着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培根、可颂,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他吩咐,您不用着急。”
苏厌盯着那杯拿铁。她喜欢喝拿铁,但她从没对这里的任何人说过。
等她磨磨蹭蹭用完早餐,换上陈管家准备好的衣服——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剪裁合身得像是为她量身定做——已经是上午十点。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雕花木门前,犹豫片刻,轻轻敲了敲。
“进来。”傅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沉而清晰。
书房比苏厌想象中更大,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另一侧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花园。傅翊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昨夜那个疯狂的占有者,更像一个专注工作的年轻精英。
“坐。”傅翊没抬头,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苏厌坐下,双手在膝盖上绞紧。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
“衣服合身吗?”他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合身。”
“那就好。”傅翊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从今天起,你上午的时间归我。”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双臂之间。“我查过你的学业记录,清北计算机系连续四年专业第一,硕士期间参与过三个国家级安全项目。你的黑客技术是自学的?”
苏厌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呼吸困难:“……是。”
“证明给我看。”傅翊直起身,走到另一张桌子前。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台全新的顶配电脑,“我需要你帮我测试一个安全系统。”
苏厌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被继续囚禁,被当作玩物,甚至被虐待——但唯独没想过会被要求工作。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傅翊看着她,眼神认真,“也因为我喜欢看你专注的样子。”
那一整天,苏厌沉浸在一套异常复杂的安全系统中。那是傅翊旗下一家科技公司的内部测试系统,需要找到漏洞并给出修补方案。她工作时会忘记时间,忘记自己的处境,只有在傅翊偶尔靠近,递上一杯水或轻轻碰触她肩膀时,才会猛然惊醒。
“这里。”傅翊突然俯身,手指点在屏幕上某一行代码,“逻辑漏洞。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苏厌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这里的循环嵌套有问题,如果输入特定字符序列,可以绕过验证……”
她解释着,越说越投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验证数据。等说完才发现,傅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唇角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真实的微笑。
“很好。”他说,声音里有种近乎温柔的赞许。
那一刻,苏厌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轻微地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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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以一种诡异而规律的方式。
上午,她在书房工作,帮傅翊处理各种网络安全问题。下午,她可以在庄园内自由活动——如果“自由”不包括走出那扇雕花大门的话。晚上,傅翊会回家,有时早有时晚,但无论多晚,他都会要她。
奇怪的是,苏厌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傅翊对待她的方式矛盾得令人困惑。一方面,他将她囚禁于此,禁止外出,对她的行踪和通讯有着近乎病态的控制——她所有电子设备的流量都被监控,拨出的每个电话都会被录音。另一方面,他又对她纵容得惊人:衣帽间里永远有最新款的衣服首饰,书房里添置了她提过一次的专业书籍,甚至因为她随口说喜欢园艺,花园一角就被改造成了玫瑰园。
更让她困惑的是傅翊对她的态度。工作时,他是严肃认真的合作伙伴,会认真听取她的技术意见。餐桌上,他会询问她一天的状况,听她讲在花园里发现的新品种蝴蝶。夜里,他依然霸道而需索无度,但在某些瞬间——当她因疼痛颤抖时,当他察觉她情绪低落时——他会放慢动作,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或是吻去她眼角的泪。
那种温柔很短暂,短暂得让苏厌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就是这些零星的温柔,像细小的针,刺破了她筑起的心理防线。
她开始期待晚餐时间,期待听到他回来的车声。开始在他靠近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开始在他触碰时心跳加速。最可怕的是,某个深夜,当他从背后拥着她入睡时,她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让人鼻酸的安全感。
“我一定是疯了。”她在日记里写——那是一本纸质日记,藏在床垫下,是她唯一确定不会被监控的地方。“我恨他囚禁我,却又贪恋他给予的关注。我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却开始依赖这个笼子。”
这种矛盾在某个雨夜达到了顶点。
那天傅翊有商业晚宴,说会晚归。苏厌窝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书,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阵阵。十一点,他没回来。十二点,依然没有动静。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等他。
凌晨一点,玄关终于传来声响。苏厌放下书,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傅翊被傅初九搀扶着进来。他浑身湿透,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垮,显然是喝多了。
“苏小姐。”傅初九看见她,如释重负,“傅总喝多了,不肯在酒店休息,非要回来。”
傅翊抬眼,目光有些涣散,但在看到苏厌的瞬间,骤然聚焦。他推开傅初九,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
“你在等我。”他说,不是疑问句。
苏厌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雨水和雪松香:“我……”
话音未落,傅翊突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撞上他坚硬的胸膛。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从来没有人等我回家。”
苏厌僵住了。
“小时候,家里永远只有保姆。长大后,所有人都只关心我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利益。”傅翊的手臂收得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只有你……只有你会留一盏灯。”
他的声音里有种破碎的东西,那是苏厌从未听过的脆弱。那一刻,她心里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计,她也是那个永远在等待的人。
她抬起手,迟疑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傅翊身体一僵,随即俯身吻住她。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侵略性,它急切而混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那晚他们没有回卧室。傅翊将她抵在客厅的落地窗上,窗外是倾盆大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他的动作比以往都要粗暴,却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苏厌……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
苏厌的手指陷进他湿透的衬衫,在某个瞬间,当她透过雨幕看见玻璃上两人交叠的倒影时,她突然明白了。
她爱上他了。
爱上这个囚禁她的疯子,爱上这个给她温柔又给她伤害的矛盾体。就像长期缺水的植物,哪怕给它的是一杯毒药,也会贪婪地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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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傅翊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控制她的一切,但开始带她参加一些私人聚会——虽然全程有保镖跟随。他会在会议上公开介绍“我的妻子苏厌”,会在她给出专业意见时投来赞赏的目光。
苏厌像一株见光的植物,开始缓慢舒展。她甚至开始规划,也许有一天,傅翊会真正信任她,给她自由——哪怕只是一点点。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傅翊去了公司处理紧急事务,苏厌一个人在花园里修剪玫瑰。陈管家突然走过来:“苏小姐,门口有位景小姐,说要见傅先生。”
“景小姐?”苏厌放下剪刀,“傅翊不在,让她改天再来吧。”
“她说她是傅先生的……朋友,有急事。”陈管家表情有些微妙。
苏厌犹豫片刻,还是走向大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一身名牌,妆容精致,漂亮得很有攻击性。她看见苏厌,上下打量一番,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轻蔑。
“你就是苏厌?”景溪开口,语气里有种女主人的倨傲。
“我是。你是?”
“景溪。傅翊的女朋友。”景溪直截了当,“或者应该说,前女友?取决于他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
苏厌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女朋友?”
“看来他没告诉你。”景溪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刺眼,“我们交往一年半,上周还在一起。哦对了,就在你住进来的前一晚,我们还在四季酒店的套房过夜。他的习惯你应该知道了吧?喜欢在结束后抱着人去洗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苏厌最柔软的腹部。她想起傅翊身上的雪松香,想起他拥抱时的力度,想起他夜里在她耳边的低语——那些她以为只属于她的亲密,原来都曾被另一个女人拥有过。
“他为什么要娶你,我不清楚。”景溪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也许只是一时新鲜,也许是为了气我——我们前段时间吵架了。不过没关系,我了解傅翊,他最后总会回到我身边。毕竟,我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苏厌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傅翊从未提过的过去,想起他偶尔流露的、她无法理解的阴郁,想起那个雨夜他说“从来没有人等我回家”——原来都是谎言。
“你说完了吗?”苏厌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景溪挑眉:“怎么,不信?需要我告诉你他左肩胛骨有颗浅褐色的痣,还是他喝醉后会一直叫‘溪溪’?”
苏厌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回到主楼,冲上楼梯,把自己关进卧室。她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窗外阳光明媚,玫瑰开得正好。可苏厌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色渐暗。然后她站起身,打开衣柜,拿出那个她来时的行李箱。她只装了自己的几件旧衣服,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有父亲送的银项链。
她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这一次,她没有试图破解整个庄园的系统——那太耗时了。她只需要在监控系统上开一个十五分钟的后门,足够她离开。
程序运行的同时,她打开文档,敲下一行字:离婚协议书。
条款很简单:她净身出户,只要自由。在签名栏,她一笔一划写下“苏厌”两个字。字迹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心碎的人。
晚上八点,傅翊发来消息:「临时有跨国会议,明早回。早点睡,不用等我。」
苏厌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回复:「好。」
晚上十点,监控系统的后门准时开启。苏厌拖着行李箱,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她住了三个月的房间——这个她曾以为会是家的地方。
她走进夜色,没有回头。
月光很亮,照亮她离开的路,也照亮书房桌上那份摊开的离婚协议。在“傅翊”的签名栏处,空白得像她此刻的心。
北庭庄园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厌站在山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牢笼。
再见了,傅翊。
再见了,这场以罪开始、以心碎结束的荒唐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