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风与病》_第二十八章 - 深情不是爱情

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全校统一大扫除。

窗外的天色被云层压得微微发暗，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讲台上散落的纸片，也卷起教室里淡淡的灰尘味。桌椅被挪到教室两侧，空出中间一大片地面，水桶、抹布、扫帚、拖把堆在门口，乱糟糟的，却透着一种难得的放松。

平时紧绷的学习气氛一扫而空，同学们吵吵闹闹，分工干活，整个教室都热闹起来。

陆阳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一点点擦着玻璃。

他做事向来认真，连大扫除都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而线条干净的手腕。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不会被打扰的画。

凌辰靠在不远处的桌沿，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直落在他身上。

自从前几日在小巷、路灯下、放学路上一点点破冰之后，凌辰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办法把视线从陆阳身上移开。

以前，他看陆阳，只觉得这人死板、规矩、无趣，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世界。可现在，他看陆阳，会注意他认真时微微蹙起的眉，注意他抬手擦玻璃时脖颈线条的弧度，注意他安静站在那里时，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凌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别开脸，假装整理抹布，耳根却悄悄发烫。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过。

“凌辰，你和陆阳一组，擦高处的窗户和柜子。”班长分配任务时，顺口喊了一声。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声。

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从前水火不容的同桌，最近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不再针锋相对，不再冷眼相对，反而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微妙默契。

凌辰耳朵更热，却没反驳，只是拎着抹布，不情不愿地走向窗边。

陆阳听到声音，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上面我来。”凌辰先开口，声音有点硬，像是在掩饰什么，“你够不着。”

陆阳确实不算高，身形清瘦，站在人群里是斯文秀气的那一型。凌辰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背更宽，抬手就能碰到最高一层的玻璃。

陆阳没争，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凌辰腾出位置。

两人一下子靠得极近。

近到凌辰能闻到陆阳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清清爽爽，像雨后的风。

近到陆阳能看到凌辰耳尖细小的绒毛，看到他垂着眼认真擦玻璃时，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黏。

凌辰手臂抬起，衣袖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他动作不算细致，却很有力，抹布在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干净的水痕。可他心思根本不在大扫除上，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身旁这人身上。

陆阳就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递抹布、换水、拧干，动作轻缓，有条不紊。偶尔两人手臂不经意碰到，都会像触电一样，飞快地收回。

凌辰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从小到大，打架、逃课、被人围堵、一个人扛事，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来没慌过。可现在，只是和陆阳靠得近一点，他就浑身不自在，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陆阳也一样。

他向来克制自持，情绪极少外露，可此刻，凌辰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少年独有的气息缠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心神微荡。

他不敢多看，只能低头拧抹布，水流从指缝间滑落，冰凉的，却压不住心底一点点往上冒的暖意。

“这里没擦干净。”陆阳轻声开口，伸手，指尖指向玻璃上的一处污渍。

他的手指很轻，几乎要碰到凌辰的手背。

凌辰浑身一僵，侧头看他。

两人距离近得离谱，呼吸交错，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先移开。

陆阳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潭深水，映着他的影子。凌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喉咙发紧，一时间忘了说话，忘了动作，忘了还在大扫除。

时间仿佛被拉长。

周围同学的吵闹声、水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全都变得遥远。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阳先回过神，耳尖微微泛红，轻轻收回手，声音低了些：“我来吧。”

他踮起脚，想去擦那一块玻璃。

可身高不够，指尖勉强碰到，身子微微前倾，离凌辰更近了。

凌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腰，怕他不稳摔倒。

指尖碰到陆阳腰间的布料，很薄，很软。

陆阳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凌辰也愣住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了。

空气彻底安静。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

过了好几秒，凌辰才像触电一般收回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别开脸，假装看窗外，声音沙哑又不自然：“站好，别摔了。”

陆阳心口怦怦直跳，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嗯”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腰间窜遍全身，久久不散。

他从来没有和谁这么近过，更没有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扶过。

凌辰的手掌很暖，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格外让人安心。

大扫除还在继续，可两人之间的气氛，早已悄悄变了。

凌辰不再说话，只是闷头擦玻璃，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是在逃避什么。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出错，抹布没拧干，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滴在陆阳的手背上。

冰凉的一滴水。

陆阳微微一颤，抬眸看他。

凌辰立刻紧张：“对不起，我——”

“没事。”陆阳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了擦手背。

动作很轻，很温柔。

凌辰看着他的动作，心口一软，刚才的慌乱，忽然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甜甜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这样和陆阳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不用吵架，不用针锋相对，不用装作毫不在意。

就只是，一起擦一块玻璃，一起站在窗边，一起被同一阵风吹过。

简单，却足够让人心跳不止。

教室另一头，陈宇和李萌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然的笑。

“你看他俩。”陈宇小声嘀咕，“以前恨不得隔三米远，现在倒好，离这么近，话不多，气氛却不对劲。”

李萌轻轻点头：“不是不对劲，是开窍了。”

“凌辰那家伙，嘴硬得很，心里早就软了。”

“陆阳也是。”李萌轻声说，“他以前对谁都客客气气，却保持距离，现在对凌辰，是真的不一样。”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默契地不去打扰那一片小小的、安静的角落。

大扫除接近尾声，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回原位，阳光重新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轻轻飞舞。

陆阳收拾好抹布，走到门口洗手。水龙头哗哗流水，他低头搓着手指，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刚才凌辰扶他腰的那一瞬间。

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知道，自己对凌辰的在意，已经藏不住了。

不再是同桌之间的妥协，不再是一时的心软，而是一种悄悄蔓延、日渐清晰的心动。

凌辰也走过来洗手，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排，沉默地洗着手。

水流声清晰可闻。

“刚才……”凌辰先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不是故意的。”

他指的是扶他那一下。

陆阳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我知道。”

凌辰被他看得耳根又红了，别过脸，假装看外面的天色：“快放学了。”

“嗯。”

简单两句，却把之前那点尴尬，轻轻化开。

陆阳擦干手，背起书包：“走吧。”

凌辰愣了一下：“去哪？”

“回家。”陆阳很自然地说，“一起走一段。”

凌辰的心，猛地一跳。

他强装镇定，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又立刻压下去，装作无所谓：“哦，顺路而已。”

陆阳没拆穿，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喧闹渐渐散去。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下沉，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橘粉色，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校外的小路比平时安静不少，大部分同学已经走远，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

凌辰走在外侧，下意识把陆阳护在内侧，远离来往的车辆。

这个小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陆阳察觉到，心头微微一暖，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放得更轻。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没有太多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也卷起少年人心底藏不住的悸动。

“今天……谢谢你。”陆阳忽然开口。

凌辰一愣：“谢什么？”

“擦窗户。”陆阳声音很轻，“还有……刚才。”

凌辰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耳尖又热了，嘴硬道：“小事，我就是怕你摔了，麻烦。”

陆阳没拆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小路走到尽头，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

巷子不宽，两旁是老房子，路灯还没亮，天色微暗，气氛安静又温柔。

凌辰走在陆阳身边，脚步不自觉放慢。

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到家。

他想和陆阳多走一会儿，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安安静静走路，不说一句话。

陆阳也一样。

平时觉得很长的路，今天却觉得格外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再多看凌辰几眼，就快要到凌辰家楼下。

“我到了。”凌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天色微暗，光线柔和，陆阳的眉眼显得格外温柔。

“嗯。”陆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上去吧。”

凌辰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也早点回去。”

“好。”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凌辰转身，往楼道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阳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昏暗中，少年身影挺拔，目光安静地望着他。

凌辰心口一软，飞快转头，走进楼道。

陆阳站在巷口，直到凌辰家的灯亮起，才缓缓转身离开。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

今天大扫除的近距离接触，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交错的呼吸、慌乱的心跳，一点点在脑海里回放。

他很清楚，自己对凌辰，早已不是简单的在意。

是喜欢。

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却无比坚定。

十七岁的风，穿过小巷，掠过路灯，吹过两个少年的心尖。

敌意早已散尽，温柔悄然生长。

而那份不敢说出口的心动，正在暗处，悄悄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