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九月的风已经捎带了秋意，吹过江城三中的教学楼时，卷走了午后课堂的沉闷，却把操场边的喧嚣扬得更高。

距离秋季运动会还有一周，各班都在紧锣密鼓地凑项目名单，高二（3）班的教室更是从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就没安静过，班委拿着报名表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喊破了嗓子也只填了寥寥几个名字。

陆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停在数学练习册的解析几何题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他清瘦的侧脸，落下一层浅淡的光晕。他是班里的班长，也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永远是一副冷静克制、万事不挂心的模样，连眉峰都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

他的同桌，凌辰，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胳膊垫着脑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他却睡得安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是偶尔会几不可查地皱一下眉，喉间压抑着一声极轻的咳嗽，很快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陆阳的视线从练习册上移开，淡淡扫了他一眼。

同桌半个月，两人除了必要的口角和冲突，几乎零交流。凌辰是班里出了名的校霸，逃课、打架、成绩倒数，浑身带着桀骜不驯的戾气，和他循规蹈矩的世界格格不入。最初被王老师强行安排成同桌时，陆阳心里满是抗拒，凌辰也直接在课桌中间划了一道三八线，扬言谁越线谁就倒霉。

这半个月，他们在教室里针锋相对，在放学路上形同陌路，在校外的小巷、便利店偶遇时，也都是冷眼相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凌辰！凌辰！别睡了！”

体育委员张磊拍着桌子喊，声音大得震得桌面都在颤，“班里男子1000米和400米都没人报，你体能最好，这俩项目你顶上！”

凌辰被吵醒，烦躁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没散的睡意，眉峰拧成一团，语气冲得像火药：“滚，不报。”

他刚睡醒，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慵懒的戾气，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移不开眼的惊艳长相，只是常年冷着脸，又带着点病气的苍白，反倒更显桀骜。

“别啊辰哥！”周围几个男生立刻围了上来，都是平时跟凌辰一起混的赵辉、侯明等人，“班里就你能跑，你不顶上去，咱们班运动会就要挂零蛋了！”

“跟我有关系？”凌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开，单手插在兜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扫过周围起哄的人，最后淡淡落在旁边低头做题的陆阳身上，又飞快移开，“要报你们报，别烦我。”

“辰哥你就报吧！”侯明搓着手笑道，“你跑起来多帅啊，到时候全校女生都得为你尖叫！”

这话一出，班里立刻哄笑起来，连几个女生都偷偷看向凌辰，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羞涩。

凌辰最烦这种起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张磊直接把笔塞到他手里，把报名表推到他面前：“别墨迹了，就写个名字的事，你要是不报，王老师该找我麻烦了！”

凌辰盯着那张报名表，指尖捏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心里的烦躁翻涌上来，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阵轻微的闷痒，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压下那股想要咳嗽的冲动。

他的身体最近越来越不对劲，总是莫名地疲惫、咳嗽，偶尔还会胸口发疼，他一直瞒着所有人，连最好的兄弟赵辉和侯明都没说，只当是普通的感冒。跑步这种剧烈运动，他根本不能碰，可看着周围人期待的眼神，又拉不下脸说自己不行。

他凌辰在三中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可能承认自己连跑步都扛不住。

“辰哥，报吧报吧！”赵辉拍着他的肩膀，“我们给你递水加油，保证让你拿第一！”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几乎半个班的人都在盯着他，连讲台上整理作业的李萌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陆阳始终没抬头，却把耳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凌辰体能好，上次在校外小巷里，凌辰三两下就放倒了两个堵他的外校男生，动作利落又迅猛，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分明看到凌辰捂嘴的动作，脸色也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一丝极淡的异样感从心底划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凌辰被吵得头疼，胸腔的闷痒越来越明显，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不耐烦地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狂放潦草，带着他独有的桀骜。

“行了，满意了？”他把笔扔在桌上，眼神冷冽地扫过周围的人，“别再来烦我。”

“太好了辰哥！”张磊欢呼一声，拿着报名表跑开了，班里的起哄声也渐渐散去。

凌辰重新靠回椅背上，脸色却比刚才更差了，苍白里透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他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按在胸口，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痒意，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阳的笔尖顿了顿，余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凌辰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明明是一副桀骜嚣张的样子，却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脆弱。

他想起几天前在校外小巷里，他撞见凌辰靠在墙上咳嗽，弯着腰，肩膀微微颤抖，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当时他冷眼走过，没多停留，可那咳嗽声却莫名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没事？”

陆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和凌辰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同桌，从来都是冷眼相对，他为什么要主动问他有没有事？

凌辰也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阳，眼底满是错愕，似乎不敢相信这句关心是从这个清冷学霸嘴里说出来的。

四目相对，陆阳的眼神清冷平静，凌辰的眼神锋利错愕，空气在一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下一秒，凌辰立刻收回目光，脸色重新冷了下来，语气硬得像石头：“关你屁事。”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掩饰什么，说完就重新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再看陆阳，也不再说话。

陆阳看着他紧绷的后背，眉峰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最终没再开口，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练习册上，只是刚才那道解析几何题，他看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凌辰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抓起桌洞里的外套，起身就往教室外走，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辰哥，等我们！”赵辉和侯明立刻追了上去。

陆阳收拾着书包，目光落在凌辰匆匆离开的背影上，看着他走出教室，走过走廊，汇入放学的人流里，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他背起书包，跟在人群后面走出教学楼，九月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放学路上挤满了学生，吵吵闹闹，青春洋溢。

他沿着熟悉的放学路往前走，路过校门口的小巷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条小巷，几天前他见过凌辰咳嗽，刚才凌辰走出教室时，也是拐进了这条小巷。

小巷里没有路灯，光线昏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陆阳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凌辰靠在小巷尽头的墙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咳嗽声从他指缝间漏出来，一声接着一声，轻却连绵，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没穿外套，单薄的校服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夕阳的光从巷口斜照进去，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光，却衬得他的背影愈发单薄苍白。

陆阳的心脏，莫名地轻轻抽了一下。

他站在巷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出声打扰，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听着小巷里压抑的咳嗽声，看着那个桀骜却脆弱的背影。

凌辰咳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抬手擦了擦嘴角，脸色白得像纸，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一转头，就撞见了巷口站着的陆阳。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教室里的针锋相对，没有起哄声的喧嚣，只有昏暗的小巷，微凉的秋风，和两人之间沉默的尴尬。

凌辰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浓的戾气覆盖，他攥紧拳头，冷着脸，大步从陆阳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语气冰冷刺骨：“陆阳，你跟踪我？”

陆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淡淡开口：“顺路。”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凌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再说话，加快脚步，消失在放学路的人流里，背影仓促而决绝。

陆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他的鞋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异样感，再次清晰起来。

这个针锋相对的同桌，这个桀骜不驯的校霸，好像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他那颗向来冷静克制的心，好像在这个夕阳西下的放学小巷里，第一次，为了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少年，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夕阳渐渐落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放学路的尽头，悄然交织，又很快分开。

针锋相对的时光里，冰面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运动会的报名，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两人平静又对立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圈，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

凌辰不知道，他硬着头皮报下的跑步项目，会成为两人关系破冰的契机；陆阳也不知道，他在小巷里多看的那一眼，会成为他心动的开端。

十七岁的风，吹过校园，吹过小巷，吹过两个少年针锋相对的眉眼，悄悄埋下了心动的种子，只待一场晚风，便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