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以为,误解的尽头是激烈的争吵。不是的。
极致的误解,往往发生在最温柔的试探里。当你们用尽力气,却只聊出满屏的荒凉,误会与各自的委屈…
我和尹澈故事的终章,就结束在这样一通电话里。没有控诉,只有小心翼翼递出的、却始终无人接收的孤独。
几个月的那个秋夜,我仍然记得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 它像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证实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温柔,都运行在错误的频率上。
那天晚上九点,手机在我和室友嬉笑打闹中,响了。我拿起手机定眼一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我推开阳台门。北方深秋的夜风,已磨出了凛冽的刀刃。温暖喧闹的宿舍像一幅突然静音的画被关在身后。寒冷瞬间包裹住我——这恰如其分的温度,像为这通电话准备的布景。
“喂。” 他的声音传来。我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有些过分的安静,背景是同样的风声。我们像站在两座相隔遥远的孤岛,共用着同一片寒冷。
“嗯。”
一段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电流滋啦作响。
“你那边……冷吗?” 他问,一句笨拙的开场白。
“有点冷.”我顿了顿,“你呢?”
“我还好,那边不冷”他说,然后是一段沉默。
“哦,你有什么事吗?”我又问。
“你……” 他再次尝试,声音更低了,“你现在…在哪里上学。”
我报出学校的名字。一所普通的专科,离他的顶尖本科很远。
“……挺可惜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那……那边怎么样?室友还好相处吗?”他问得很细,像个远房的、不太熟的兄长。
“挺好的,我室友对我特别好,比高中要好…我还算开心”我握紧了手机“…你…你呢?一个人在那个怎么样?
我和尹澈之间没有什么所谓的分手后争吵,只有非常平静的对话。
“就那样。大学……挺没劲的。感觉自己像个零件,上好发条,每天在固定的轨道上转。” 他停顿了一下,风声灌进听筒,“……挺孤单的…还有,今天是我生日…”
我顿住了。
“孤单”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我们之间维持的、客套的平静。
这真是一种奢侈的孤单。我的孤单是有形状的——是他离开后,留给我独自面对的所有质问、所有异样目光所构成的那片具体废墟。而他的孤单,是成功登陆新大陆后,面对无边风景时,那一声模糊的叹息。。
“生日快乐…”我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谢谢…”
又是一阵能将人吞没的安静
“你……” 他第三次尝试,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好像总是这样。把什么都压着,压制着你的情绪。”
我的心微微一缩。他竟用这种方式,提起过去。”
“我的家庭让我变成这样的。”我在电话这边无奈地笑了笑,“我习惯了。”
又安静了,沉默再次降临。它那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有点急性子“哎呀,你有什么事啊,我又不挂你电话,没事…”
“我……” 尹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有时候……会很想以前。想晚自习下课,一起走的那段路。”
回忆像冰冷浪潮瞬间淹没我,让我无法呼吸…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执拗,“我知道当时分开是因为外界环境。可是现在呢?环境不同了。”
“我苦笑了一声,喉咙发紧。他永远不会知道“小黑屋”里的空气有多重,那些质疑的目光如何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我的委屈早已风干成标本,而他现在却想把它泡回水里,假装它还活着。
“破镜不能重圆。”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算拼回去,裂痕也照得见人。挺没意思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也想过你。” 他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很多次。”
这句话,如果是半年前,我会为之颤抖。此刻,它只是轻飘飘地落在寒冷的空气里,只有更深重的疲惫。
后来,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课程、食堂、天气。每一句关怀都像落在棉花上的拳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盲人,伸出手,偶尔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指尖,却怎么也握不住,更无法依偎取暖。
通话的最后,又是长长的沉默。这次,连风声都显得吵闹。
“……那你,早点休息。” 他说,语气里是耗尽力气的温柔。
“你也是。”
没有再见。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
这通电话像一场微型的情感溺水——我们都在挣扎,都想浮出水面呼吸一口名叫“理解”的空气,却只是徒劳地扑腾,把对方拉向更深的沉默。
深夜,手机再次亮起。是他发来的一段长到需要不断下滑的文字:
“我其实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如果你心里能过意的去的话。我也不想把感情这种东西物质化,但是真的很不公平,我觉得。我真没法做到完全放下,我是重感情的人当然也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我好想你,真的很想你,真的,但你没法理解我,因为你早就撇干净了,你过于单纯过于天真,有很多话我说出来你也不去理解,你说哪怕现在复合也觉得挺没意思的,这句话我听清楚了,非常清楚,但我真的没法接受,我也在努力往好的方向去理解你那句“没意思”,我也不懂在你眼里谈恋爱是一件怎样的事情,什么样的事情才算得上“有意思”我不知道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只能受伤然后一直原地转圈,我也不知道伤害我的又怎么能若无其事的继续走下去,我想说我讨厌这个地方讨厌我的宿舍我的舍友,我还想说我很喜欢你我很想你,我想我们的过去和我幻想过的我们的未来
如果我去机构的事情让你耿耿于怀,我道歉,我只想去逃避,对不起”
我看着,逐字逐句。电话里那些疲惫的试探、温柔的挣扎,变成了文字里具体而锋利的刺。
原来他心中淤积的,是这样的版本。他的“不公平”,他的“不被理解”,他归咎于我的“天真”。道歉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它们如此扭曲地缠绕在一起。
像他溺水后,独自爬上岸,写下的幸存者笔记。
而我,在一个彻底失眠的凌晨,点开备忘录,手指冰冷地敲下自己的溺水者日记:
“我看完了这一段话,我知道咱们确实没有很好的沟通,首先,我说说我对恋爱的看法,我感觉就是不管什么,你不要逃避,过了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就好了,但是,你就逃了(可能我的态度不好)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多想你,特别特别想你,希望你可以过完一个月就回来,但是,我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月,你没有回来,我告诉自己,才20多天,没准过了今天就回来了,我又等,但是,你没有回来,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笑的好像不在乎我一样,和他们说说笑笑,我然后就委屈了,觉得,我等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就不理我,随后,我就赌气,就不看你,但是,我到时知道你快回来的时候,我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我当时特别期待你,甚至看到一个和你身影特别像的人,我都多看一眼,你以为我冷漠,你以为我不在乎,怎么可能!你知不知道,我连复读的时候都梦到你 ,但是,我就是特别会抑制自己的情感,我的意识里,我漏出一点情绪就发现了,我脸上藏不住东西,记不记得,我被老师打,我听朋友说,我当时就是淡淡的,下课,我知道你想哄我,我也知道你很生气,但是,哪个时候,不能特别明显啊,我就只能笑着对她们说“没事,不疼的”但是,谁想到,我看到你在体育课上感觉因为我不理你伤心,我看着你,但是,我不敢看你,特殊时期,我没有觉得和你在一起是无聊的事情,我现在室友偶然问我,“有没有前男友”我就是说“有啊,虽然分手了,但是我和他在一起还是很开心的,分享你给我惊喜 你的好处,咱们的日常”我没有觉得和你在很无聊,我从分手后,默默的关注吗的消息,可是我嘴硬,我不在乎啊,但是,知的吗?我不止一次看过你的朋友圈,很多次,我觉得这样就可以消除我的情绪,这样我就一次次看,就扎心多少次,这样我就可以完完全全放下,完完全全不会想你,我就可以正常生活了,我就是贱,非要折磨自己,你也不必道歉,时间冲淡已经,你和我如果换个时间 没准会特别好”
看,这就是“极致的误解”最完整的模样。
这两大段话,像两个背对背的伤兵,在各自的战壕里,对着虚无的夜空,射完了最后一颗子弹。
不是没有沟通,而是所有沟通都像对着山谷喊话,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所有感情都走错了频道,在他那里翻译成“压力”与“孤单”,在我这里翻译成“抛弃”与“背叛”。
电话里那些琐碎的、温柔的试探,和我们事后写下的、激烈的独白,拼在一起,才构成了我们之间那道完整的、永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而这道鸿沟最初的裂缝,开在哪儿呢?
它开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拍拍他,对坐在斜前方的他,问出了第一道数学题。
那时我以为,我在求解。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是我在无知无觉中,写下了我们之间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无解的证明题。
我不知道,我开启的,是一场持续一年、耗尽我们所有温柔词汇,却依旧无法彼此翻译的孤独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