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雪夜,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
严督军那句“以后少来”像道符咒,却偏偏激起了严浩翔骨子里的逆反。他回到府中,换了身玄色便装,将那把勃朗宁手枪掖在腰后,趁着夜色翻墙而出。
庆喜园的后门隐在一条窄巷深处,积雪覆盖了路面,踩上去悄无声息。严浩翔凭着记忆摸到那扇挂着旧棉帘的侧门,推了推,竟没锁。
门内漆黑一片,只有廊下挂着两盏残破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戏园子没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空旷阴森,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戏服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贺峻霖身上的味道。
“有人吗?”严浩翔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没人应答。想必是封箱戏演完,班主带着人去吃庆功酒了。
他凭着印象往后台走去。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狭窄的化妆间,门都虚掩着。严浩翔一间间看过去,有的堆满了破旧的戏服,有的摆着缺了腿的桌椅,直到走到最里头那间。
这间屋子明显有人常住。桌上摆着个青瓷茶杯,里头还剩半杯凉茶。梳妆镜前散落着几根玉簪花,那是贺峻霖卸妆时用的。严浩翔走近,指尖触到茶杯,冰凉刺骨,看来人离开有一阵了。
他心中莫名一紧,正欲转身,余光却瞥见梳妆台的抽屉没关严实,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严浩翔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抽屉。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几块碎银,几封信,最底下压着一本戏折子。他拿起那本戏折子,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戏词,而是用蝇头小楷写的一串串名字和地址,旁边还标注着“军火”、“密电”等字样。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严督军,腊月初三,军火交易”。
严浩翔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父亲今晚看贺峻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戏子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或是……一个危险的猎物。
“严少,大半夜翻一个戏子的东西,不太好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像冰棱砸在地上。
严浩翔猛地回头,手已按在腰后的枪柄上。只见门口站着个修长的身影,正是贺峻霖。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外头罩着件玄色大氅,头发松松挽着,少了台上的艳丽,多了几分清冷的书卷气。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想是刚从外头回来。
“你……”严浩翔一时语塞,手里的戏折子不知该藏还是该拿。
贺峻霖却像没事人一样,提着食盒走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包热腾腾的包子。“饿了,出来买点吃的。没想到严少比我还能折腾。”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严浩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防备卸了几分,却依旧警惕。“你在查我父亲?”
贺峻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明。“严少这话,我听不懂。”
“这上面写的什么,你比我清楚。”严浩翔将戏折子拍在桌上,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峻霖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严少,你父亲是军阀,我是戏子。军阀和戏子,能有什么交集?无非是权色交易罢了。”他站起身,走到严浩翔面前,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又飘了过来。“倒是你,严少,大半夜跑来戏园子,是想抓我什么把柄,还是……想抓我?”
他的呼吸拂过严浩翔的耳畔,带着一丝温热,却让严浩翔浑身僵硬。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抵在桌角,疼得他闷哼一声。
“怎么?怕了?”贺峻霖轻笑一声,伸手抚上严浩翔的脸颊,指尖冰凉。“严少,你的眼睛,跟你母亲真像。她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我,说这世道,戏子命贱,不配留在北平。”
严浩翔心头巨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认识我母亲?”
贺峻霖没挣脱,只静静地看着他,黑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我母亲是她当年的替身。她离开北平那晚,是我母亲替她上的车。后来……车翻了,我母亲死了,她却活了下来。”
严浩翔的手松了松,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浩翔,这世道,别做军阀,也别做戏子。”
“所以,你接近我父亲,是为了报仇?”严浩翔的声音有些哑。
贺峻霖抽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风雪。“报仇?我一个戏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罢了。严少,你父亲……他当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严浩翔看着他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却倔强地挺着脊背。他突然有些心疼,又有些愤怒。这世道,到底把人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不知道。”严浩翔低声说,“但我可以帮你查。”
贺峻霖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警惕。“你为什么要帮我?”
严浩翔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母亲……她临终前,一直在找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你母亲?”
贺峻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良久,他才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她临终前,让我来找她。可我找到她时,她已经……”
严浩翔的心口突然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想碰碰贺峻霖,却又缩了回来。
“严少,”贺峻霖突然说,“你走吧。这庆喜园,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你呢?”严浩翔脱口而出。
贺峻霖没回答,只转身拿起桌上的戏折子,塞进怀里。“我自有我的去处。”
严浩翔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戏园子的夜,比外头的风雪更冷。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贺峻霖,”他低声说,“小心我父亲。”
身后没有回应。严浩翔深吸一口气,掀开棉帘,走进漫天风雪里。
他没看见,他走后,贺峻霖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戏折子,翻开最后一页,在“严督军”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腊月初三,军火交易,恐有诈。”
风雪更大了,庆喜园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戏台上的锣鼓声早已远去,只剩下这漫天风雪,和一颗颗在乱世中漂泊的心。
严浩翔走在雪夜里,手枪在腰后硌得他生疼。他想起贺峻霖那双黑眸子,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头藏着什么,他还没看懂。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这个戏子,再也分不开了。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严浩翔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有些发烫。他突然笑了,笑自己像个傻子,在这乱世里,竟为一个戏子失了神。
可那戏子的眼睛,真像母亲啊。
他点了一支烟,火苗在风里摇曳。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得人心慌。严浩翔吸了一口烟,烟雾散在雪夜里,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贺峻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远了,北平的夜,重新沉入死寂。只有那口古井般的黑眸子,在严浩翔的脑海里,怎么也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