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夜推门进来时,我正往策论最后一行添句号。小小的句号,在宣纸上洇开墨迹欲言又止。
“少爷,”安夜说,表情像是刚咽下只活苍蝇,“赵司业驾到,正在前厅——那脸色跟灶上烧糊的锅底有一拼。”
我笑着搁下笔,抬头看他:“骂你了?”
“那倒没有。”安夜把茶盘搁在案角,“就是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发配边疆的罪奴——三分怜悯,七分厌恶。”1
(拍拍裴堰之)哥们,这好像不是比喻
我乐了:“行啊安夜,这比喻用得越发精妙了。”
“跟您学的。”他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近墨者黑,近疯者癫。”
这话说得我笑出声来。三日前旬考,祭酒大人当堂阅卷,读到我这篇《论盐铁新政疏》时,那张老脸像是打翻了颜料铺——红白青紫轮番上阵。赵司业当时就站在他身后,我余光瞥见,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把袖口攥出了十八道褶子,也不知道练什么独门指法。
“父亲呢?”我问。
“王爷陪着呢。”安夜压低声音,“赵大人说话声儿不小,我在廊下都听见几句,什么‘狂悖’、‘无知’、‘愧对圣恩’...词汇量还挺丰富。”
我起身理了理衣袍:“走,瞧瞧去。”
“世子。”安夜拦住我,“要不...您从后门溜?奴才替您顶会儿,就说您突发恶疾,上吐下泻——”
“得了吧。”我拍拍他肩,“你那演技,父亲一眼就能看穿,还不如在门口备量救急马车,到时候逃命用。”
安夜讪讪闭嘴。
前厅的气氛十分凝重,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出不上气来。赵司业端坐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却不喝,那几片茶叶八成碍着他治国平天下了,要不怎么一直盯着人家看。父亲坐在主位,一张脸沉得像腊月里冻了三天三夜的青石板,一脚踩上去能滑三尺远。
我进门,毫无挑剔的行了礼:“学生见过赵大人。父亲安好。”
赵司业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刽子手试刀似的一声脆响。
“裴公子。”他开口,火星子从他口中悠然而出,“你可知,你那篇策论,惹了多大的祸?”
“学生愚钝,请大人明示。”
“愚钝?”赵司业气笑了,“我看你是聪明过头了!我问你,‘新政虽善,然操之过急,犹渴而饮鸩’——这话是你写的?”
“是。”
“‘盐铁专卖,本为利国,今成蠹吏中饱之途’——是你写的?!”
“是。”
“‘民力已竭,官仓未盈,此非政之弊,乃人之过’——是你写的?!!”
一连三问,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这河东狮吼的架势堪称一绝。
“赵大人。”我终于抬眼,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学生所书,句句有据。去岁江淮盐案,牵连官吏二十七人,贪墨白银八十万两——这还只是查实的。今年春,河东铁监克扣工钱,匠户聚众闹事,伤十六人。这些...大人难道不知?”
赵司业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难看的酱紫色,像颗搁久了的茄子。他猛地起身,转向父亲:“王爷!这就是您教出来的好儿子?!诋毁新政,妄议朝堂,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样?”我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让厅里陡然一静,“是学生哪句说错了?还是说...本朝言路,已经窄到容不下一篇策论了?”
父亲终于开口:“裴堰之,闭嘴。”
“父亲。”我转向他。尽管小腿抖的厉害,但至少面上得撑住,“儿六岁开蒙,读的第一本书是《孝经》。可《孝经》里也说,‘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若明知新政有弊而缄口,是为不忠;若为求安稳而违心,是为不孝。父亲难道要儿做不忠不孝之人么?”
裴峰明的手背,像老树的虬根,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紧紧握着扶手,扶手痛苦的呻吟。
赵司业冷笑:“好一篇大道理!世子大人,你且记住,这世上不是有道理就能走得通的!”
“那依大人之见,该如何走?”我笑了,“是随波逐流,还是同流合污?前者,学生学不来;后者...”我顿了顿,“学生嫌脏。”
“你——”赵司业指着我,气的一时说不出话。
父亲终于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双眸神色复杂。那日积月累的,刻在骨头里的畏惧让我本能向后缩。
“跪下。”他说。
我膝盖弯了一半,又硬生生挺了回去。
“父亲要杀要剐随便。”我低着头,没敢看他的眼睛,声音颤抖发虚,“但儿想问父亲一句,祖父任御史时,为参劾漕运贪腐,连上十三道奏折,被贬琼州三年。那时候,他可曾想过‘随波逐流’?”
“你懂什么。”
“哪儿不一样?”我不退不让,“是贪官污吏不一样,还是您那颗心不一样?”
父亲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脸色黑的可怕。他也被我气的发哑,万分愤怒之下抬起手来——
机灵如我。他手抬到半空时,我立刻躬身行礼,语速飞快:“父亲息怒赵大人见谅学生忽然想起今日约了表兄论诗时辰已到不敢耽搁告辞——”
话音未落,我脚底抹油划了出去。安夜在那里等候多时,门扇一开一合,我们主仆二人像两尾滑溜的泥鳅,瞬间消失在回廊尽头。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还有赵司业气急败坏的怒喝,还有父亲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反了!真是反了!”
我可顾不上了,提着衣摆一路狂奔,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影壁,翻身上马。晨风刮得脸上生疼,我却觉得胸腔里那股憋闷了多年的浊气,终于吐出了一丝。
“世子!”安夜边跑边喘,像条缺水的鱼,“真、真去皇宫啊?”
“不然呢?”我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快得自己都惊讶,“等着挨揍?我的杖伤还没好利索呢!”
“可、可您这算不算...畏罪潜逃?”
“这叫暂避锋芒。”我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出侧门,“读过《孙子兵法》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这叫活学活用”
“世、世子——那王爷要是追来——”
“追不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裴府的方向,朱门高墙在晨光里渐渐模糊,“他得先安抚赵司业,再想怎么收拾我——等他想明白,我早就在东宫喝上第二盏茶了!”
宫门在望时,朝阳正从东边升起,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红。我勒马停下,望着那重重宫阙。
宫阙不语,静谧肃穆。
安夜好不容易追上来,抹了把汗:“少爷,您说...王爷会不会气出病来?”
我想了想,认真道:“气病倒不至于。顶多...摔几个茶盏,正好城之不想尽孝嘛,满足他喽。”
安夜“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宫门守卫已经看见我们了。我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把方才那些惊心动魄都压回心底。再抬头时,端的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世家子弟作风。
“走吧。”我说,“找太子殿下讨茶喝去。”
马蹄声碎,缓缓步入宫门。
身后,晓星未沉,晨曦微露初染天际,裴府的飞檐翘角,已悄然隐没于街巷尽头的薄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