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渡 1

铜铃渡

腊月的风裹着雪沫子，拍在“修旧阁”的木门上。陈砚正在擦拭一只铜铃，铃身刻着缠枝莲纹，顶端的铜环已氧化出青绿色的锈迹，像老墙根的苔藓。

“陈师傅，还收活儿吗？”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来人裹着藏青色棉袄，怀里揣着个布包，鬓角沾着雪粒。是邻村的老马，退休前在渡口撑了三十年船。

陈砚放下铜铃，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先说说是什么。”

老马解开布包，露出个巴掌大的木马。木头呈深褐色，马腿有些松动，脖颈处嵌着的小铜铃早已失声，唯有马鞍上的雕花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这是我爹留下的，”老马的声音带着颤，“民国二十六年的物件，我小时候骑过，现在孙子想看看。丙午马年，总该让老物件活过来。”

陈砚接过木马，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木头的肌理里还藏着淡淡的松脂香，那是时光沉淀后的味道。他想起自己的祖父，也是个修旧人，临终前说：“旧物件里住着魂，修的不是东西，是人心底的念想。”

修这只木马费了些周折。松木马腿的榫卯结构已经松动，陈砚用温水泡软木纤维，再以鱼鳔胶粘合，又找了块同材质的老松木，细细打磨成楔子加固。最难的是铜铃，他翻出珍藏的锡铅合金，熔铸成细小的铃舌，再用细砂纸一遍遍打磨铃身，直到缠枝莲纹重新显露光泽。

第七日傍晚，老马又来了。陈砚将木马递给他，轻轻晃动马颈，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渡口的风穿过芦苇荡。“试试。”

老马捧着木马，指尖划过崭新的铃舌，忽然红了眼眶。“我爹当年在渡口撑船，每次我哭闹，他就把这木马挂在船桅上，铜铃一响，我就不闹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民国三十八年，他撑最后一趟船，把我送到对岸亲戚家，自己却再也没回来。这木马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陈砚沉默着，给老马倒了杯热茶。窗外的雪下得紧了，渡口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取代了当年的摇橹声。时代变了，渡口早已架起大桥，可有些念想，终究跨不过时光的河。

“陈师傅，多少钱？”老马掏出钱夹。

陈砚摆了摆手：“马年快到了，就当是新年礼。”他拿起先前那只铜铃，“这个也送给你，挂在孙子的床头，铃铛响，福气到。”

老马攥着两只铜铃，走出修旧阁。雪光里，他的身影渐渐远去，铜铃的响声被风雪裹挟着，飘向渡口的方向。

陈砚关上门，重新坐下。桌上的铜铃还留着余温，他想起祖父修复的那只马形砚台，如今还摆在案头。砚台的马耳已有些残缺，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就像人生，总有缺憾，却因那些念想而完整。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叮咚作响，像是无数只铜铃在轻轻吟唱。陈砚望着案头的木马残件，忽然明白，修旧人修的不是物件的完美，而是让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能在某个瞬间，重新叩响人心。

马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修旧阁的灯光在雪夜里亮着，像一座温暖的渡口，等待着每一个怀揣念想的人。而那些修复好的旧物件，带着岁月的温度，将在新的一年里，继续诉说着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