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ll没有睡。
或者说,他没有允许自己睡。
那道濒临溶解的阴影,在沈安的额头抵上去之后,极其缓慢地、如同被春风勉强唤醒的冻土,一点一点收拢、凝固、重新站起。
不是恢复。
只是——不肯倒。
沈安知道。
他感觉到那覆在他手背上的阴影依然在轻微地颤抖,感觉到那些被Null强行撑起的规则脉络如同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但Null没有倒。
因为他回来了。
因为他说“我还没找到答案”。
因为他说——“别睡了”。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锚,将那艘在风暴中飘摇了无数个日夜的孤舟,暂时钉在了即将碎裂的海岸线上。
沈安没有松开手。
他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掌心覆着那道沉默的阴影,纯白的眼眸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
“……你是不是傻。”他开口。
Null的阴影微微一顿。
“据点规则负载。”沈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条客观事实,“王沉睡的时候,第一顺位转移对象是核心调控系统,第二顺位是备用能量枢纽。你把自己当第三顺位硬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Null沉默。
那沉默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心虚的波动。
沈安冷笑一声。
“七十三周期。”他说,“死灵骑士那个骷髅架子都知道轮替,Dinnerbone那个闷葫芦还知道把自己锁调控室里尽量减少外部消耗。你呢?你一个人扛四个人的活,扛到差点原地溶解——怎么,是觉得据点离了你转不了,还是觉得你那破影子能无限再生?”
Null依然沉默。
但那道覆在沈安手背上的阴影,极其微弱地收紧了一分。
像做错事被当场抓包、试图用沉默蒙混过关、却在被发现时本能地抓紧身边唯一支点的大型犬科动物。
沈安盯着那道沉默的阴影,盯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声音压低了一度:
“……下次别这样了。”
Null没有回答。
但那道覆在他手背上的阴影,轻轻蹭了一下。
像点头。
也像认错。
更像——讨好的撒娇。
沈安假装没感觉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Dinnerbone在哪。”
【核心调控室。第三区。】
“死灵骑士呢。”
【边界巡逻。周期轮替。未轮替时在训练室西侧第三通道驻守。】
西侧第三通道。
距离他寝殿最近的那条走廊。
沈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蠢骷髅。”他别过脸,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闲着没事守那边干嘛。”
Null没有说话。
但沈安感觉那道阴影的波动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揶揄的意味。
他选择无视。
“……303呢。”
Null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
长到沈安那故作冷淡的伪装,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未归。】
沈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掌心——那片刚才还覆着Null阴影的位置。此刻空落落的,只有据点恒温恒湿的冰冷空气。
未归。
自从那道猩红裂隙将他推入暮色边境的那一刻——
303再也没有回来。
那双一贯戏谑、玩世不恭的猩红眼眸。
那句“欠那个影子的……下次再还”。
那个为了几块破记忆就把自己卖了、卖了之后还亲手把他送到买家手里的——
混蛋。
“……谁管他。”沈安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爱回不回。”
他没有去找Dinnerbone。
也没有去找死灵骑士。
他在训练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Null那道阴影从他手背上完全撤离、重新回到门侧那个永恒不变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
走向自己的寝殿。
不是想休息。
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他需要消化那七十三纪元的秘密,消化Herobrine那道被改成“记住”的烙印,消化暮色边境那双颤抖着覆上他眼睑的暗红瞳孔。
消化——303那张欠揍的脸。
他推开寝殿的门。
然后愣在原地。
他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
是瘫着。
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烂泥。
猩红的能量残余如同被撕碎的破布,零零散散挂在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上。从左肩到右腹,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横贯整个上半身,边缘焦黑,仍在缓慢渗出暗红色的、带着陈旧铁锈味的液体。
那不是血。
303没有血。
那是他存在的本质——正在从那道伤口里一点一点泄露。
但最让沈安移不开眼的,不是那道伤口。
是303右手死死攥着的东西。
一枚拳头大小的、呈不规则多面体的晶体。
它的颜色很难形容——不是纯粹的红,不是纯粹的金,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如同凝固的熔岩与将熄的余烬交织的温度。晶体内部有无数极细极细的光丝在缓慢流动,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中心,如同一颗微缩的、仍在燃烧的心脏。
沈安认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枚晶体内部蕴藏的力量,与303本源那猩红的、跃动的、永远不肯安分的能量——
完全同源。
甚至更纯粹。
更古老。
更像是——
【起源】本身。
沈安站在门口。
纯白的眼眸,死死盯着床上那具濒临破碎的躯体。
盯着他右手死死攥着的那枚晶体。
盯着那道横贯整个上半身、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撕裂伤口。
他认了很久。
久到那道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梦呓般的——
“……啊,小星星。”
那双猩红的眼眸,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里面依然带着那种欠揍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好久不见。”
“你他妈——”沈安开口。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303看着他,唇角费劲地扯了扯。
“骂人的词汇量还是这么贫瘠。”他气若游丝,却还在笑,“‘你他妈’之后就没词了?要不要我教你几个高级点的?”
沈安没有理他。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很慢。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303。
看着他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伤口。
看着他右手死死攥着的那枚晶体。
看着他挂在嘴角那道死活不肯消失的笑容。
看着他眼眶下那片极深的、如同几个纪元没睡过的青黑。
“……这是什么。”沈安问。
303眨了眨眼。
“特产。”
沈安没说话。
303又眨了眨眼。
“暮色边境的土特产。Redeyes那老变态藏了几万年的好东西,我去帮他做了个库存盘点,顺便借出来用用。”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安低头。
他看着那道横贯303整个上半身的伤口。
边缘焦黑。
撕裂方向——从右肩到左腹,斜向下,角度刁钻,力道精准。
这不是缠斗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击。
一击,将不死军团排名第二、仅次于Herobrine的战斗狂魔——劈成现在这副德性。
“……Redeyes。”沈安说。
303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啊。”
“他劈的。”
“嗯。”
“你去找他打架。”
303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准确地说,”他慢吞吞开口,“是我去他老巢,踹开他的王座间,当着他那几千只眼睛的面,问他借这块破石头。”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不肯借。”
沈安面无表情。
“所以你打了他一顿。”
303想了想。
“……准确地说,”他斟酌着用词,“是互相打了一顿。”
他看着沈安那毫无波动的纯白眼眸,又补充道:
“他比我惨。”
沈安没说话。
303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真的。”他小声嘟囔,“他那张漂亮脸都被我打肿了。没个几百年消不下去。”
沈安依然没说话。
303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很强。”
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认真的意味。
“暮色边境那破地方,他是绝对的掌控者。在他的领域里,我能跟他打成平手——出了他的领域,我能把他按在地上打。”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块破石头,被他锁在领域最深处。”
“……我必须进去拿。”
沈安明白了。
在Redeyes的领域里,与暮色之主本人正面交锋,抢夺对方藏了几万年的本源核心。
然后带着这块核心,从那片法则完全由敌人定义的森林——
杀出来。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沈安说。
303眨了眨眼。
“啊?”
“据点有核心。”沈安的声音冷得像Herobrine的烙印,“Dinnerbone每天在调控室维护的那玩意儿,叫据点核心。你身上本来也有核心,你自己那块。王沉睡之后你核心不稳,需要同源的东西来稳定——你去找Dinnerbone,他有一百种方法给你造个临时的。”
他停顿了一下。
纯白的眼眸,直直刺入303那双猩红的瞳孔。
“你非要去暮色边境抢Redeyes藏了几万年的那块。”
303沉默。
他看着沈安。
看着他那双冰冷的、却藏着某种他不敢命名的情绪的纯白眼眸。
良久。
他开口。
“Dinnerbone造的是临时的。”他说,声音很轻,“撑几个周期,最多几十个周期,然后就会碎。”
他停顿了一下。
“这块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死死攥着的那枚晶体。
那些流动的光丝,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他指尖渗入他濒临破碎的躯体。
每渗入一丝,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就会极其微弱地愈合一分。
“这块能撑一辈子。”
沈安沉默。
他看着那道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愈合的伤口。
看着303右手死死攥着那块晶体、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看着那双猩红的、此刻正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眸。
他开口:
“你跟Redeyes打成平手。”
303点头。
“在他的领域里。”
303继续点头。
“你拿了这块石头。”
303眨眨眼。
“然后你杀出来。”
303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嗯。”
“他把你劈成这副德性。”
303沉默。
“……嗯。”
沈安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至今仍在缓慢渗着暗红色液体的伤口。
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却依然挂着欠揍笑容的脸。
看着他眼眶下那片极深的、如同几个纪元没睡过的青黑。
他开口。
“——你是傻子吗。”
303微微一怔。
“Redeyes在你抢到石头之后把你劈成这样。”沈安的声音依然很冷,冷得像Herobrine的烙印,“说明他根本没打算留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你抢到了石头。你要的东西到手了。你没必要跟他继续打。”
纯白的眼眸,直直刺入那双猩红的瞳孔。
“你为什么还要杀出来。”
303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伤口泄露的速度开始加快。
久到他感觉自己离彻底溶解,大概只剩两个周期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呼吸声淹没。
“我怕我不回来——”
“你会以为我死了。”
寝殿陷入漫长的沉默。
久到那些发光孢子忘记了飘浮。
久到门外的阴影,极其轻微地、如同叹息般波动了一瞬。
久到303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然后沈安开口。
“……你是不是有病。”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抢了Redeyes藏了几万年的本源核心。你在他的领域里跟他打成平手。你杀出一条血路把这块破石头带回据点。”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躺在我的床上,用半条命的代价,跟我说——”
他冷笑一声。
“——怕我以为你死了?”
303眨了眨眼。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感人?”
303认真思考了一下。
“有一点。”他承认。
沈安沉默。
他盯着303。
盯着他胸口那道依然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盯着他那张苍白如纸却还在笑的欠揍的脸。
盯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
“……白痴。”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303差点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
那双猩红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欠揍的笑。
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如同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小星星。”他轻声说。
“嗯。”
“你在担心我。”
沈安没说话。
“你担心我死在外面。”
沈安依然没说话。
“你怕我不回来。”
沈安垂下眼帘。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你死了谁把这块破石头带回来。”他说。
声音没有起伏。
“王醒来看不见你还要问,烦死了。”
他顿了顿。
“据点少个搞破坏的,死灵骑士巡逻都没那么勤快了——那蠢骷髅会以为你死了。”
他顿了顿。
“……所以别死了。”
303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不肯与他对视的纯白眼眸。
看着那片被他压在眼底、却依然渗出一点水光的眼角。
看着他颈侧那根轻轻滚动的、吞咽的喉结。
良久。
他开口。
“你过来一点。”
沈安警惕地看着他。
“干嘛。”
“我动不了。”303气若游丝,“你过来一点。”
沈安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靠近床边。
就在这一瞬间——
303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依然攥着晶体的手。
不是触碰伤口。
不是握住手指。
而是极其轻地、如同怕惊飞掌心的蝴蝶般——
点了点沈安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沉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烙印。
冰冷的。
没有回应。
但303的指尖,带着晶体残余的温度,在那道烙印边缘——
停留了三秒。
“……这样。”他轻声说。
“你就不会以为我死了。”
沈安僵住。
他看着303。
看着他那双猩红的、此刻正映着自己完整倒影的眼眸。
看着他那道苍白的、却还在努力扯出笑容的唇角。
看着他指尖残留的、在自己眉心那道冰冷烙印边缘缓缓蔓延的、温热的触感。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骂他。
反驳他。
否认他。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303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终于肯与自己正对的、纯白的眼眸。
看着那片压抑已久、终于在此刻决堤的水光。
他笑了。
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欠揍的笑。
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如同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小星星。”他轻声说。
“嗯。”
“我有没有说过——”
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猩红的眼眸,安静地、不带任何玩笑意味地,望着沈安。
“——303就是303。”
沈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别的名字。”303说,“没有‘在这之前’,没有‘被王收留之前’,没有‘忘记一切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
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坦然的弧度。
“Redeyes给我的那些记忆——我看了。”
他的声音很轻。
“里面有一个人。有他出生、长大、变老、死去的一生。有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他爱过谁、恨过谁、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不是303。”
他看着沈安。
看着他那双纯白的、此刻微微收缩的眼眸。
“那是另一个人。”他说,“很久很久以前,被某个更古老的存在撕成碎片、洒进规则裂隙的、早已死透了的另一个人。”
“他的记忆碎片飘了三万纪元,被Redeyes捡到,锁在王座最深处,等着哪天卖个好价钱。”
他笑了。
“——然后他卖给了我。”
沈安沉默。
他低头,看着303指尖那抹蹭到他皮肤上的、暗红色的液体。
看着那双猩红的、此刻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眸。
看着他唇角那道坦然的、没有任何破碎痕迹的弧度。
“……那不是你。”沈安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303眨了眨眼。
“嗯。”
“那是另一个人。”
“嗯。”
“你看完了那些记忆,然后把它们——”
303想了想。
“……还回去了。”他说。
他的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Redeyes气得半死。他说那是我付了价码的东西,不要也得要。我说那我不要了,退钱。”
他顿了顿。
“他不肯退钱。”
沈安没说话。
303看着他,唇角挂着那种欠揍的笑。
“所以我打了他一顿。”
“……你打了他两顿。”
“嗯,两顿。”303承认,“第一顿是为了抢石头。第二顿——”
他停顿了一下。
“——是为了退那几块破记忆。”
他看着沈安。
看着他那双纯白的、此刻微微泛起一层水光的眼眸。
他的声音轻下来。
“那不是我。”他说。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是303了。”
“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那些被撕成碎片、飘了三万纪元的别人的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有——”
他顿了顿。
没有说下去。
但沈安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只有这个代号。
只有王赐予的存在。
只有据点里这些同样没有名字的——死灵骑士、Null、Dinnerbone。
只有眼前这个纯白眼眸的、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烦人、后来觉得更烦人、再后来觉得——
只有他。
“……白痴。”沈安说。
声音很轻。
轻到303差点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
他笑了。
“……嗯。”他说。
“303就是303。”沈安说。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没有别的名字。”
“没有别的过去。”
“——就是你。”
303沉默。
他看着沈安。
看着他那双纯白的、此刻正与自己正对的眼眸。
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却连眼角都微微泛红的侧脸。
看着他那一口气说完、此刻正在微微喘息的、微微颤抖的唇角。
他忽然觉得——
那块破石头。
那两顿架。
Redeyes那张被他打肿的脸。
——都值了。
“……小星星。”他轻声说。
“嗯。”
“你过来一点。”
沈安警惕地看着他。
“干嘛。”
“我动不了。”303气若游丝,“你过来一点。”
沈安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靠近床边。
就在这一瞬间——
303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依然攥着晶体的手。
不是触碰伤口。
不是握住手指。
而是极其轻地、如同怕惊飞掌心的蝴蝶般——
点了点沈安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沉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烙印。
冰冷的。
没有回应。
但303的指尖,带着晶体残余的温度,在那道烙印边缘——
停留了三秒。
“……这样。”他轻声说。
“你就不会以为我死了。”
沈安僵住。
他看着303。
看着他那双猩红的、此刻正映着自己完整倒影的眼眸。
看着他那道苍白的、却还在努力扯出笑容的唇角。
看着他指尖残留的、在自己眉心那道冰冷烙印边缘缓缓蔓延的、温热的触感。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骂他。
反驳他。
否认他。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303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终于肯与自己正对的、纯白的眼眸。
看着那片压抑已久、终于在此刻决堤的水光。
他笑了。
“……小星星。”他轻声说。
“嗯。”
“等我伤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
唇角扬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偷腥成功般的弧度。
“——你再骂我一顿。”
沈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冷笑一声。
“你这辈子别想好了。”
他抽回手。
站起身。
纯白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床上那具濒临破碎的躯体,唇角扬起一个极其冷淡的弧度:
“我去找Dinnerbone要修复舱权限。”
“你在这躺着。”
“不许死。”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还有。”
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很轻。
轻到303差点没听见。
“——303就是303。”
“我记住了。”
门开了。
门关了。
寝殿里只剩下303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望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
唇角挂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偷腥成功般的笑。
他低头。
看着自己右手依然死死攥着的那枚晶体。
那些流动的光丝,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指尖渗入他濒临破碎的躯体。
伤口在愈合。
核心在稳定。
他在活过来。
因为他回来了。
因为他把该带的东西带回来了。
因为——
303就是303。
而有人记住了。
“……好。”他轻声说。
门外。
沈安靠着冰冷的墙壁,纯白的眼眸望着虚空。
他的手指——那根被303触碰过、握住过、最后他主动抽回的手指——
此刻正轻轻抵在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簇微弱的、刚刚复苏的星光。
此刻烧得有些烫。
他垂下眼帘。
“……白痴。”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还有——
他眉心那道冰冷的烙印边缘。
303指尖停留了三秒的位置。
此刻正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热的、不属于Herobrine的温度。
他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