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撕裂夜空,司槿楠的身影重重砸在瞬霆国主殿的玉阶之上。雷息未散,他周身还缠绕着未尽的电弧,将殿前侍卫惊得后退数步。
“少主!”
恶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早就等着他归来。
“少主,边疆一带出现魔兽,我军前锋营快抵挡不住了!”第一道声音还未落下,第二道已经接上——
“少主大人,封印之地和古战场同时出现剧烈波动,勘察弟子回报,定是有人破坏了法阵!”
“不好了少主!西北边境伤亡惨重!那些魔兽……那些魔兽会施展媚术,部分士兵已丧失神志,互相残杀,快坚持不住了!”
“大人!东部边境沦陷!守城军正在巷战,再这样下去,会威胁城中百姓——”
“够了!”
司槿楠一声冷喝,周身雷光骤然大盛。狂暴的电弧从脚下炸开,沿着玉阶蔓延,将整座主殿照得惨白如昼。
他的脸色从未如此阴沉。
“乘我不在,搞偷袭……”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垂在身侧的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指尖跳动的电流发出噼啪的尖锐鸣响,将空气灼出焦糊的气息。
殿内众将噤若寒蝉。
那是雷罚的气息。
“传我军令。”司槿楠抬眼,那双平日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如深渊般沉冷,“立即调兵支援——雷霆院元丹境及以上弟子,随我驰援西北。其余人,分三路:一队疏散百姓至安全地,二队加固主城结界,三队——”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即刻通知五族长老,封印之地和古战场,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作乱之人!”
“是!”
号令落下的瞬间,他不再多言,周身雷光再次炸裂。殿外,数十道紫色电光同时冲天而起,撕裂夜幕,向着西北方向疾射而去。
雷霆院的弟子们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道划破夜空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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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司槿楠消失在天际的同时,五国境内,警报声此起彼伏——
沧澜国·水族领地,镜湖翻涌起滔天巨浪,水底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游弋。城墙上,水蓝色的结界光罩正在剧烈震颤。
锐蝉国·金族领地,金属矿脉发出刺耳的嗡鸣,地面龟裂,无数利刃般的金芒破土而出,将附近的屋舍刺得千疮百孔。
森罗国·木族领地,千年古林骤然枯黄,藤蔓疯长,开始攻击过往行人。那些原本温顺的草木,此刻都成了夺命的陷阱。
煌渊国·火族领地,地火喷涌,岩浆沿着干涸的河床蔓延,所过之处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息。
坤岳国·土族领地,山体崩塌,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无数房屋坠入深渊。尘土遮天蔽日,将月亮染成不祥的血红色。
同一时刻,雷霆院内,紧急召集的钟声震天响。
刚结束晚课的越珞抬眼望了望天边那抹不祥的血红,缓缓放下手中的经卷。他起身,金色灵力在掌心凝聚成锋锐的光刃,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向送行的师弟微微颔首,便化作一道金芒消失在夜色中——锐蝉国在等他。
焱阚和焱蓟几乎是同时冲出演武场。焱蓟手中长戟还滴着汗水,此刻已被战意点燃的火焰蒸腾成白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兄长,焱阚没有言语,只是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两道火光冲天而起,向着煌渊国的方向疾驰。
孟榆匆匆收拾着药囊,手指微微颤抖。她将最后一瓶疗伤丹药塞进怀中,转身对送行的学府长老深深一礼:“长老保重。”话音落下,绿色的灵光已裹着她消失在门外——森罗国的古林需要她。
楼婧一把推开前来汇报的弟子,翻身上马。她的长鞭已在掌心,鞭梢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告诉我爹,我不会给楼家丢脸”,便扬鞭绝尘而去。坤岳国的裂谷,等着她去填。
宇文灵和宇文歧几乎是同时冲出澄心学府。宇文灵的眼眶有些红,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宇文歧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捏了捏。
“琳琳那边……”宇文灵的声音发颤。
“云澈叔叔会护着她。”宇文歧的声音沉稳,眼中却藏着同样的担忧,“我们的战场在镜湖。”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化作两道水蓝流光,向着镜湖的方向疾射而去。
整个修行界,在这个夜晚,同时燃起了战火。
每一个被紧急召回的天之骄子,都在奔赴属于自己的那条战线。
没有人知道,这一别,是否还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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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国·灵枢区·澄心学府)
瑶琳是被云澈一路抱着带回学府的。
他的脚步极快,快到她根本看不清两旁的景物。只感觉到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喊声、爆炸声,还有……哭声。
很多很多的哭声。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安置在澄心学府的主殿内。四周升起了淡蓝色的结界光罩,将整座学府笼罩其中。光罩上水波流转,每一次外面有攻击落下,都会漾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你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
云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他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凝重:“妖魔作乱,局势危急。学府已布下结界,很安全。”
瑶琳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殿外——
天空被染成不祥的血红色,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又一层的朱砂。远处,都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蔽了星辰。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黑影在火光中奔走、倒下、再奔走……
那是人。
那是逃命的人。
瑶琳的瞳孔骤然收缩。
“外婆——”
她猛地起身,却被云澈一把按住。
“外婆在城外村里!她有危险!”瑶琳的声音尖利起来,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钳制,“让我去!云澈叔叔,让我——”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云澈的指尖点在她眉心,一道浅蓝色的灵力渗入,将她整个定在原地。
“瑶琳。”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她从未听过的坚定,“外面危机四伏,你经验不足,灵力不稳。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外敌。”
瑶琳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能动了——云澈收回了手——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青石砖上。
“外婆她……”她的声音哽咽,“她一个人……她年纪大了……她跑不动的……她会害怕的……”
“我知道。”
云澈抬手,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可瑶琳分明看见,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的外婆,”他说,“我会亲自去接。我向你保证,一定将她安全带回来。”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那只宽厚的手掌覆在她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听话。”云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叔叔会保护好你的。这是……叔叔与你外婆的约定。”
约定?
瑶琳还没来得及问,云澈已经松开了手。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不舍?是愧疚?还是……
他转身,身影消失在结界的光幕之外。
“叔——!”
瑶琳撕心裂肺的喊声被结界隔绝。她踉跄着想追上去,却在迈出第三步时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她爬不起来。
她看着那道光幕,看着外面血红的天,看着远处滚滚的浓烟,看着那些她看不清的、奔跑的小黑点——
眼泪模糊了一切。
外婆。
那个在织布村的小院里,教她纺线、给她讲故事、在她哭时会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的外婆。
“我们琳琳不哭,外婆在呢。”
“外婆会一直陪着琳琳的,直到琳琳长大,嫁人,有自己的小宝宝。”
“傻孩子,外婆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
骗子。
瑶琳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那里疼得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哭,泪水已经流干。她只能蜷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颤抖。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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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沧澜国·织布村方向)
云澈化作一道浅蓝色的流光,贴着地面疾驰。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可越靠近织布村,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太安静了。
没有哭喊声,没有奔跑声,甚至连鸟兽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他落在村口,瞳孔骤然收缩。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那是瑶琳小时候最爱爬的树,树干上还有她用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琳”字。
树下的石碾还在。
那是瑶琳外婆每天傍晚坐着等瑶琳回来的地方。
可人——
人呢?
云澈一步步走进村子。每一户的门都敞开着,屋里漆黑一片,灶台还是温的,桌上的饭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粥。
像是一切都还在进行着,然后突然——
什么都没有了。
“大娘——”
他喊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没有回应。
他加快脚步,向着村子最深处那间熟悉的小院奔去。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里的纺车倒在地上,线轴滚落在墙角。晒着的衣服还在竹竿上摇晃。灶房的门半开着,里面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可是没有人。
云澈站在院中,喉结剧烈滚动。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是叔叔与你外婆的约定。”
约定的内容是——
“小澈啊,琳琳那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娘。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陪她几年。将来若有什么事……你能不能……替老婆子护着她?”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云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他转身,大步离开小院,踏入那片死寂的黑暗。
瑶琳的外婆,不见了。
而他要怎么回去,告诉那个孩子——
……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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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学府)
瑶琳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了多久。
可能是几息,可能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自己终于能动了,能站起来,能走到窗边,能看见外面的——
结界的光幕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瑶琳猛地抬头。
光幕外,一个黑影正缓缓升起。
那不是人。
那是某种由黑雾凝聚而成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却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它隔着结界望着瑶琳,像望着一个等待已久的猎物。
“找到你了……”它的声音沙哑而诡异,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发出声音,“神女……”
瑶琳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退无可退。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紫色玉牌——那是司槿楠临走前亲手给她戴上的。玉牌在她掌心微微发热,泛出淡淡的雷光。
然后,她看见了手腕上那条红绳。
月光石静静地贴着她的脉搏。
“你若遇到危险,我会第一时间感应到。”
感应到……
可是,他在哪里?
瑶琳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但她没有倒下。
她攥紧了玉牌,攥紧了红绳,攥紧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结界外的黑影开始撞击光幕,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学府颤抖。
而瑶琳站在窗边,望着那血红的天,望着远方熊熊燃烧的都城,望着那个她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人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外婆对她说的一句话:
“琳琳,人这一辈子啊,总有一些路,得自己走。”
她睁开眼。
眼中的恐惧还在,颤抖还在,眼泪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恐惧与颤抖与眼泪的深处,悄悄破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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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边境·各自为战)
锐蝉国·金铁长城
越珞盘膝坐在崩塌的城墙废墟之上。他的僧袍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身周金色佛光如莲绽放,将源源不断扑来的魔兽阻挡在十丈之外。
每一尊魔兽撞上佛光,都会发出凄厉的嘶嚎,化作黑烟消散。可每一尊消散,又有三尊补上。
越珞的唇边溢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但他仍闭目诵经,纹丝不动。
“传承三十二代……”他低低地念着,声音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弟子越珞,不敢辱没师门。”
远处,一道火光冲破魔潮,向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
越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
但他诵经的声音,微微顿了一顿。
煌渊国·地火深渊
焱蓟的长戟在魔潮中横扫,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灼热的火焰。他已经杀红了眼,浑身上下全是魔兽的黑色血迹,有自己的血混在其中,早已分不清。
“来啊!再来啊!”他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
身后,焱阚一掌拍碎扑向弟弟的魔兽,反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他从魔潮中拖了出来。
“够了!”焱阚的声音冷厉,“你灵气快耗尽了!”
“我没有!”焱蓟挣扎着还要冲上去。
“你看清楚!”焱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强迫他看向后方——那里,数百名百姓正在士兵的护送下,艰难地向安全地带撤离,“你的任务是掩护百姓撤退,不是杀个痛快!”
焱蓟愣住了。
他大口喘息着,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
“……我知道了。”他哑声说。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转身——
一个继续断后,一个加速冲向百姓撤离的方向。
火光中,两道身影背对背,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
森罗国·枯木林
孟榆跪在伤者中间,双手不断释放出绿色的治愈光芒。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却仍咬牙坚持。
“孟姑娘,你休息一下吧!”旁边的士兵实在看不下去。
“再一个……”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救一个……”
又一个重伤的百姓被抬到她面前。
那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腿上被魔兽咬出深深的伤口,已经疼得昏了过去。
孟榆看着他,忽然想起瑶琳。
那个总是笑眯眯叫她“榆姐姐”的女孩。
她现在……还好吗?
孟榆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担忧。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手,将最后一点灵力渡入孩子的伤口。
绿色的微光,在枯死的林中,执着地亮着。
坤岳国·裂谷边缘
楼婧的长鞭在魔潮中飞舞,每一鞭都带着裂地之威。她浑身浴血,站在裂谷边缘,身后就是无路可退的万丈深渊。
“楼二小姐!你快撤!我们掩护你!”士兵们喊道。
“放屁!”楼婧头也不回,“我撤了,这裂谷谁守?”
又一波魔潮涌来。
她咬牙,手中长鞭舞得更急。鞭梢的倒刺撕开魔兽的身躯,黑色的血溅了她满脸。
“来啊!”她嘶声大吼,“让你们看看坤岳楼家的本事!”
她的声音在裂谷间回荡。
身后是深渊。
身前是战场。
而她站在中间,一步不退。
沧澜国·镜湖
湖面已经彻底沸腾。
无数魔兽从水底涌出,向岸边的人类扑去。宇文歧的剑光在魔潮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一只魔兽的头颅。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仿佛不知疲倦。
可他额头的汗珠,已经模糊了视线。
“哥——!”
宇文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正带着一小队士兵,将困在湖心岛的百姓往船上转移。魔兽从四面八方扑来,她的水幕结界已经摇摇欲坠。
宇文歧咬牙,一剑逼退身前的三只魔兽,转身向妹妹的方向掠去。
“撑住!”他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我来了!”
兄妹二人,在血色的湖面上,向着彼此的方向,拼尽全力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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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战线,五个战场。
每一个都在燃烧,每一个都在流血。
而瑶琳站在澄心学府的窗前,看着结界外那双猩红的眼睛,攥紧了腕间的红绳。
远处,火光冲天。
近处,魔影重重。
她不知道她的朋友们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但她知道,他们都在战斗。
为了各自的国家。
为了身后的百姓。
也为了——
总有一天,能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