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镇劫灰
澜水以北三百里，有镇名“落雨”，乃沧澜灵枢辖境最偏远的边陲之地。
镇名虽美，生计却艰。此地灵力稀薄，土地贫瘠，唯有一条唤作“瘦水”的浅河蜿蜒而过，滋养着两岸勉强存活的苔藓与耐寒的灰薯。镇民多为水族血脉稀薄的旁支后裔，或与凡人通婚数代、几乎失了修行本事的散居者。他们依着瘦水建起粗陋的吊脚木屋，靠捕捞河中仅有的几种铁鳞小鱼和挖掘地薯过活。
老织娘便住在镇子最西头，毗邻着那片终年弥漫着淡薄雾气的“静寂林”——传说林子深处连着古战场的碎片，不太平，但林缘偶尔能采到些苦涩却可入药的“雾苔”，这是她除了替人缝补之外，不多的活计之一。
那场灾劫来得毫无征兆。
其时正值深秋，寒露已过，瘦水河面开始结起薄脆的冰凌。子夜刚过，林间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不是往常的灰白，而是渗出一种粘腻的、仿佛掺了污血的暗沉色泽。最先察觉的是镇里仅有的几头老猎犬，它们对着林方向发出凄厉的长嚎，随即夹着尾巴钻入窝棚深处，瑟瑟发抖。
下一瞬，大地震颤。
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的轰鸣，而是一种更诡谲的、仿佛无数湿滑躯体摩擦地面与林木的窸窣声，由远及近，迅速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潮。紧接着，墨绿色的影子如决堤的污水般从林中涌出——那是数以百计、形如巨蟒却生着畸形肢爪的妖兽，它们体表覆盖着湿滑的黏液，所过之处，草木急速枯萎、岩石被腐蚀出孔洞，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腥臭与一股吸吮灵力般的诡异空虚感。
“影水蚺……是……古战场泄露的妖物！”有年迈的镇民发出绝望的嘶喊。
防御？落雨镇没有城墙，没有护镇阵法，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寥寥无几。惨叫与崩塌声几乎瞬间就撕裂了夜空。粗陋的木屋在妖物冲撞下如纸片般碎裂，火光仓促亮起又迅速被腥湿的黏液扑灭。微薄的水系术法打在那滑腻的皮甲上，只激起几缕微不足道的青烟。
老织娘是被木梁断裂的巨响惊醒的。她慌乱地摸向枕边的剪刀，刚冲出她那摇摇欲坠的小屋，就看到一头足有屋梁粗的影水蚺将邻居的吊脚楼拦腰绞断，血雾在月光下喷溅成凄惨的薄红。
逃！只能逃！
她跟着溃散的人流向东狂奔，那是去往沧澜城的方向，虽然遥远，却是唯一的生路。身后是不断逼近的嘶鸣、倒塌声与戛然而止的哭喊。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腔，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和妖物特有的腥臊。她年迈的腿脚很快就不听使唤，被碎石绊倒，滚入一道干涸的排水沟壑。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纯净的、仿佛汇聚了月华与初雪之光的淡蓝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镇子西头、那片已沦为废墟的残骸中冲天而起！
那光柱并不粗大，却凝练无比，穿透了弥漫的尘埃与妖氛。光柱出现的刹那，所有正在肆虐的影水蚺齐齐一滞，发出痛苦与惊惧混合的嘶鸣，它们畏惧地向后蜷缩，仿佛那光是灼热的烈焰。就连空气中那股吸吮灵力的诡异空虚感，也被这道光短暂地驱散了。
光柱只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便倏然收敛，消失无踪。妖兽的骚动很快复燃，但那股爆发的气息，已经为最靠近镇子东头的一批难民争取到了关键的逃生时间。
老织娘趴在沟里，心脏狂跳。那不是镇里任何人能发出的光芒。是什么？镇子里还藏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嘶鸣声与崩塌声渐渐远去——妖兽似乎并未追击太远，或许它们的胃口有限，又或许那道光让它们感到了不安。东方天际露出了鱼肚白，寒夜将尽，幸存的哭嚎与呻吟在废墟间飘荡。
老织娘浑身冻得僵硬，费力地从沟里爬出。她本该继续往东逃，可鬼使神差地，她的脚步却转向了光柱升起的方向。
二、废墟遗珠
落雨镇的西头已彻底沦为地狱绘卷。焦黑的木料、碎裂的陶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影水蚺留下的粘稠腥臭的痕迹，混杂在一起。几缕残烟在晨风中无力地扭动。
老织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中并无明确目标，只是被那股莫名的牵引驱使着。就在她走过原本是镇里小祠堂的废墟时，脚下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
她低头，挪开几片焦黑的木板。
呼吸骤然停止。
层层叠叠的碎木与瓦砾之下，竟有一小片区域奇异地保持着洁净。在那里，一个以罕见的天青色云锦制成的襁褓，正静静躺着。襁褓用料之考究，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其上以银线绣着流动的水波纹样，即便沾了尘灰，依旧能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更让她瞳孔收缩的是，襁褓的四周，散落着一圈细碎的、正在缓缓失去光泽的蓝色晶石粉末——那分明是极其珍贵的水系护身灵石耗尽能量后的残渣。正是这圈早已布置好的灵石阵，在最后的毁灭时刻张开了一个微小的屏障，护住了这方寸之地。
襁褓微微动了一下。
老织娘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是个女婴。
她看起来刚出生不久，小脸还有些皱，却异常干净，不沾半点尘灰。她正安静地睡着，呼吸匀长，仿佛外界的灾劫与她毫无关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有一道极淡的、似水痕又似花瓣的浅蓝色印记，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襁褓里，除了婴儿，只有一样东西：一枚触手温润、雕琢成水滴形状的白玉牌。玉质澄澈，内里仿佛有云雾流淌。正面以古朴的字体刻着一个字——
「瑶」。
老织娘不识几个字，但这个“瑶”字她是认得的。沧澜灵枢的主家，便是“瑶”姓。这玉牌，这云锦，这护身灵石……还有昨夜那驱退妖物的淡蓝光柱。
她猛地抬头，看向废墟更深处。那里曾是镇上最好的几间石屋，属于几年前迁来的一对沉默寡言的年轻夫妇，据说曾是某个没落分支的子弟，来此隐居。他们深居简出，妻子似乎身体一直不好……昨夜之后，再无踪迹。
答案呼之欲出。
这女婴，是那对夫妇的孩子。他们在最后关头，用尽所有可能的手段，将刚出生的女儿保护了下来。那道光柱，或许是母亲、或许是父亲、或许是某种传承之物最后的爆发。
老织娘紧紧握住那枚尚带着婴儿体温的玉牌，又低头看向怀中安然熟睡的女婴。婴儿似乎感应到注视，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初生婴孩的眸子本该是混沌的，可她的眼瞳却清澈得像瘦水河最深处的泉眼，澄净无瑕，倒映着老织娘苍老而震惊的面容，也倒映着废墟之上，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染着血色的天空。
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织娘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酸与沉重。她只是个孤苦无依、勉强糊口的老婆子，自己尚且不知明日之粮何在。这婴儿身世显然不凡，亦必然牵连着巨大的麻烦或秘密。理智告诉她，应该将玉牌和婴儿交给即将赶来的沧澜城巡查队。
可是……
她想起昨夜那道光，那驱退妖兽、为许多人争取了一线生机的光。
她想起那对沉默寡言、却最终选择了如此决绝方式保护孩子的年轻夫妇。
她更忘不了，此刻这双清澈眼睛里的平静。
老织娘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将那枚玉牌小心地塞回襁褓内侧贴身处。然后，她用自己褴褛的外袍，将天青色的云锦襁褓仔细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转身，背离了开始出现巡查队灵力波动的东方，向着另一个方向——西南，她年轻时曾去过的、更靠近沧澜城外围、相对安宁些的“织云村”走去。
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
三、织云村
织云村比落雨镇稍好，坐落在一条无名小溪旁，约有几十户人家，多以纺织粗麻、采集些普通药草为生。老织娘年轻时在这里做过工，认识几户心善的人家。
她谎称女婴是远房亲戚遭难留下的孤女，自己受托抚养。那枚“瑶”字玉牌，她藏得极深，从未示人。村民们见她年老孤苦，又带回个婴孩，虽有疑惑，但念着旧情与乡谊，还是帮衬着她，在村尾废弃的樵夫小屋安顿下来。
老织娘给女婴取名“瑶琳”。“瑶”是玉牌上的字，是她的根，不能丢。“琳”，美玉也，老织娘不识几个文墨，这是她去村里老学究那儿求来的字，希望这孩子即便落在尘泥，心亦如美玉，自有光华。
日子清苦至极。老织娘眼力渐差，缝补的活计越来越少，便起早贪黑去采雾苔、剥麻皮，换来一点点粗粮米糊，混合着溪水，一点点将瑶琳喂大。
小瑶琳出奇地好养活。她不常哭闹，爱笑，尤其是看到水流、雨滴、甚至晨露时，眼睛会格外明亮。老织娘渐渐发现一些奇处：瑶琳身边的东西不易腐坏；夏日蚊虫不近她身；有次瑶琳发烧，老织娘急得直掉泪，抱着她去溪边擦身，那溪水竟在她小手拨弄下泛起微不可察的温意。
最让老织娘心惊又守口如瓶的，是瑶琳三岁那年。村中顽童欺她无父无母，抢了她捡的漂亮鹅卵石，将她推倒在溪边。小瑶琳摔疼了，眼泪汪汪，委屈地对着溪水伸出手。那一刻，老织娘分明看到，瑶琳指尖触及的溪水，微微亮了一下，旋即，平静的水面无风自动，漾起一圈格外柔和的涟漪，仿佛在安慰她。
老织娘赶紧冲过去抱起瑶琳，死死捂住她的小手，心脏狂跳。她回头严厉警告了那几个顽童，自此更加小心，尽量让瑶琳远离人群，也绝口不提任何异常。
夜深人静时，老织娘会取出那枚“瑶”字玉牌，在月光下反复摩挲。玉牌总是温润的，有时甚至能感到一丝微弱如脉搏的律动。她知道，瑶琳绝非普通孩子。那夜的淡蓝光柱，这玉牌，还有瑶琳身上这些细微的异常，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秘密。
“琳儿，”她常对熟睡的瑶琳低语，苍老的手抚过孩子柔顺的黑发，“婆婆不知你从哪里来，也不知你背负着什么。但婆婆只愿你……平凡平安地长大。”
然而，命运的织机一旦启动，便不会因个人的愿望而停转。
瑶琳五岁生辰刚过不久，一个看似普通的午后，一队风尘仆仆、衣着考究、袖口绣着隐秘水纹的人，骑着角马，踏入了平静的织云村。他们径直找到了村里最老的学究，出示了一幅画卷，询问可曾见过画卷上的人，或者……带有类似纹饰的物品。
躲在窗后缝隙偷看的老织娘，在看到那画卷边缘不起眼处、一个与“瑶”字玉牌背面纹路几乎一模一样的云水双环标记时，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内那头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角马，敏锐地转动耳朵，湛蓝的兽瞳，缓缓转向了她这间破旧小屋的方向。
风，起了。
溪水依旧潺潺，但平静的村庄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那颗遗落在边境废墟、被尘埃暂时掩盖的明珠，其微光，终于穿透了岁月的纱幔，即将映入某些寻找者的眼帘。
神女转世之身，瑶琳，她在织云村的童年宁静，至此，进入了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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