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牢笼(续)
第九章 风暴之前
巴黎之行定在两周后。这期间,边伯贤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画廊的筹备中。场地装修已经启动,他每天在工地待到深夜,与设计师讨论每一个细节,亲自挑选每一件灯具、每一块地板。林在允笑他过于苛刻,但边伯贤知道,这不是苛刻,是救赎——用身体的疲惫,掩盖内心的躁动。
沈清澜也在为巴黎之行调整日程。她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会议,将工作压缩到白天,晚上则准时出现在边伯贤的公寓。她从不打扰他工作,只是安静地坐在画室里,看他画新作品的草图,或者在书房处理自己的文件。有时边伯贤从设计中抬头,能看见她靠在窗边的身影,被城市的灯火勾勒出温柔的轮廓。那种时刻,他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整个世界都退到远处,只剩下这个空间,和空间里的他们。
但平静总是短暂的。沈明轩的动作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先是画廊的装修许可证被无故拖延,沈清澜一个电话解决;然后是消防检查突然提前,沈清澜派人全程陪同;接着是几个已经口头承诺参展的艺术家,突然以各种理由婉拒。每一次,沈清澜都能迅速应对,但边伯贤能看出她眼中的疲惫——这场暗处的战争,消耗的不仅是资源,还有心力。
“他不敢正面和我对抗,”某天晚餐时,沈清澜平静地说,手指轻轻转动酒杯,“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制造麻烦。但这恰恰暴露了他的心虚。真正的对手,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精力。”
“但这样下去,画廊的开业会受影响。”边伯贤放下刀叉,没什么胃口。
“不会,”沈清澜斩钉截铁,“我保证,画廊会如期开业,首展会成功。沈明轩的小动作,只是徒劳。”
她的自信有一种安抚的力量。边伯贤点点头,重新拿起餐具,但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更大的事正在酝酿。空气中弥漫着暴风雨前的压抑,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第一道闪电劈开天空。
闪电在巴黎之行的前一天落下。
那天下午,边伯贤正在画廊监督最后一面墙的装修,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先是林在允,然后是几个艺术圈的朋友,最后是沈清澜。他接起沈清澜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她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别离开画廊,我马上到。不要看任何新闻,不要接任何电话,等我。”
“发生什么了?”边伯贤的心沉下去。
“等我。”沈清澜重复,然后挂断。
十分钟后,她的车急停在画廊门口。沈清澜几乎是冲进来的,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一丝妆容,是边伯贤从未见过的素颜。这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也更脆弱。
“把门关上,”她对林在允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林在允看看边伯贤,又看看沈清澜,默默地锁上了画廊的大门。
沈清澜走到边伯贤面前,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一篇已经发布的报道,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沈氏家族禁忌之恋:养姐与义弟的不伦关系曝光》
边伯贤的手指瞬间冰冷。他滑动屏幕,报道里配了多张照片:他和沈清澜在观景台上接吻的模糊侧影(显然是从远处偷拍);他们并肩走出沈氏集团大楼,手牵着手;他们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共进晚餐,沈清澜的手正覆在他的手上;甚至有一张,是他们站在公寓楼下,他低头吻她额头的瞬间。
报道的用词极尽煽动,从沈清澜的母亲、边伯贤生父可能的关联,到他们名义上的姐弟关系,再到沈氏集团的投资、王家的退婚,所有细节都被拼凑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充满禁忌、权力与不伦的故事。评论区已经炸开,各种不堪的言论滚动刷新。
“谁拍的?”边伯贤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平静。
“沈明轩,”沈清澜的声音同样平静,但底下是汹涌的怒火,“他雇了私家侦探跟踪我们至少一个月。这些照片,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角度问题。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
林在允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办?画廊下个月就要开业,这种丑闻...”
“不是丑闻,”沈清澜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是诽谤。我已经让法务部准备起诉。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统一的对外口径。”
她看向边伯贤,眼中有一丝罕见的犹豫:“伯贤,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否认。说这些照片是角度问题,是恶意合成,我们只是正常的姐弟关系。我会动用所有资源,把这件事压下去。但这样,我们需要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甚至...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第二呢?”边伯贤问,手指紧紧捏着平板,指节发白。
“第二,”沈清澜向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我们承认。承认我们相爱,承认我们不是亲姐弟,承认我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这条路会很艰难,非常艰难。媒体会像秃鹫一样围着我们,沈家的董事会会施压,父亲会震怒,公众会非议。你准备好了吗?”
画廊里一片寂静。装修的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中飞舞,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雪。边伯贤看着沈清澜,看着这个他爱了这么多年、挣扎了这么多年、终于决定拥抱的女人。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她在等他选择,等他的答案,等他在她与世界之间做出抉择。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沈明德。边伯贤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个他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他知道,接起这个电话,会听到暴怒,听到斥责,听到断绝关系的威胁。
“伯贤,”林在允小声说,眼中满是担忧,“也许...也许暂时否认比较好。画廊马上要开业,我们可以等风头过去...”
“在允,”边伯贤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沈清澜,“你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林在允愣了愣,然后点头,默默地走向画廊后面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现在,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倾泻而下,在未完工的水泥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和灰尘的味道,还有新木材的香气。这是边伯贤的梦想之地,他为之奋斗、为之妥协、为之走入这场危险交易的地方。而现在,它还没有正式开放,就可能被丑闻淹没。
“你怕吗?”边伯贤轻声问。
沈清澜笑了,那是一个苦涩而美丽的笑容:“怕。我怕你承受不住压力,怕你后悔选择我,怕你最终会选择那条更容易的路。但我更怕失去你,怕你因为恐惧而离开,怕我们这么多年的挣扎,最终只是一场空。”
她握紧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但伯贤,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接受。如果你选择否认,我会配合,会演戏,会扮演那个完美的姐姐,直到风头过去。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会放手。真的,这一次,我会放手。”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依然坚定。边伯贤突然明白,这个总是强大、总是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在将她最珍贵的东西——她的骄傲,她的控制欲,她对这段关系的全部期待——放在他手中,任由他决定是捧起还是摔碎。
手机还在震动,沈明德的名字固执地闪烁着。窗外的街道上,已经有记者聚集,长枪短炮对准画廊的大门。世界在喧嚣,在等待,在审判。
边伯贤看着沈清澜,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十七岁那幅未送出的画,二十岁生日时她送他的画具,观景台上那个混乱的吻,会议室桌下那场隐秘的交锋,巴黎计划中她眼中的期待,还有此刻,在风暴来临前,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爱与脆弱。
他想起了她的话:“我们的父母都选择了家族,放弃了爱情。而我们,可以选择不同。”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话:“我不想失去你。不是作为姐姐,不是作为投资人,而是作为沈清澜,作为我爱的人。”
然后,在沈清澜惊讶的目光中,边伯贤接起了沈明德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边伯贤!”沈明德的怒吼从听筒中爆出,即使隔着电波,也能感受到那几乎实质化的怒火,“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和清澜,你们...你们简直不知廉耻!立刻给我滚回家,现在!”
“父亲,”边伯贤平静地说,声音在空旷的画廊里回荡,“我不会回去。报道里说的,大部分是真的。我爱清澜,不是姐弟之爱,是男女之爱。我们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沈明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冰冷的、充满威胁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会让沈家成为全城的笑柄吗?知道这会毁掉清澜的前途,毁掉你的画廊,毁掉你们拥有的一切吗?”
“我知道,”边伯贤说,握住沈清澜的手,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但我也知道,如果因为害怕失去这些,就放弃所爱之人,那得到的一切,也不过是华丽的囚笼。父亲,二十年了,我在沈家的牢笼里生活了二十年。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即使那意味着失去一切。”
“你!”沈明德显然气极,“好,很好!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沈家不会承认你们的关系,不会给你们任何支持。你的画廊,沈氏会撤资。清澜,如果你执意要和他在一起,副总裁的位置,你也别想了!”
“那就撤吧,”沈清澜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父亲,我四岁时您教我下棋,告诉我人生如棋,落子无悔。现在我落子了,不悔。副总裁的位置,您愿意给谁就给谁。但伯贤,我要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沈明德在怒吼,在咆哮,但沈清澜已经按下了挂断键。
寂静重新降临。沈清澜看着边伯贤,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泪水,又像是光芒。然后,她突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毫无负担的笑容:“你说得对,伯贤。华丽的囚笼,还是自由的泥泞,我选择后者。即使前路艰难,即使会失去一切,但至少,我拥有你。”
边伯贤也笑了。他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手臂同样用力地环住他的背。在未完工的画廊里,在弥漫的灰尘中,在从窗外涌进的阳光里,他们拥抱,像两个终于挣脱枷锁的囚徒,即使前方是未知的风暴。
“后悔吗?”沈清澜在他耳边轻声问。
“永不后悔。”边伯贤回答。
然后,在门外的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时,沈清澜拉着边伯贤的手,走到画廊大门前。她深吸一口气,看了边伯贤一眼,得到他肯定的点头后,一把推开了门。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记者们如潮水般涌上,话筒像枪管一样指向他们,问题如子弹般射来:
“沈小姐,报道是真的吗?您和边先生真的是恋人关系吗?”
“边先生,您和沈小姐是名义上的姐弟,这种关系不违背伦理吗?”
“沈氏集团会对此做出什么回应?沈董知道吗?”
“画廊的投资是不是沈小姐以权谋私?”
“...”
喧嚣,混乱,刺眼的光,尖锐的问题。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残酷。边伯贤感到沈清澜的手指收紧,但他也感到她挺直了脊背。她上前一步,将他微微挡在身后,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
奇迹般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话筒,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沈清澜站在画廊门前的台阶上,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即使素颜,即使穿着简单的西装,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也强大得令人屏息。
“各位,”她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我只说一次,请听好。”
她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握住边伯贤的手,举到空中,十指紧扣。
“第一,边伯贤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我们是姐弟;情感上,我们是爱人。这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更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第二,关于沈氏集团对画廊的投资,所有流程合法合规,所有决策经过董事会。如果有人质疑,请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诽谤。沈氏法务部已经准备起诉。”
“第三,”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更加坚定,她转头看向边伯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我爱他。从很久以前开始,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在错误的时间,但爱本身,没有错。今天,在这里,我公开承认这一点。我们不躲,不藏,不逃。我们就在这里,在一起,面对一切。”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然后是更猛烈的闪光灯,更喧嚣的提问。但沈清澜不再回答。她拉着边伯贤,走下台阶,走向她的车。记者们试图围堵,但沈清澜的保镖已经赶到,组成人墙隔开了人群。
车门关上,将世界隔绝在外。沈清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边伯贤看着她,看到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但她很快擦去,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去机场,”她对司机说,“现在,立刻。”
“机场?”边伯贤惊讶。
“巴黎之行提前,”沈清澜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既然已经曝光,既然已经宣战,那不如彻底一点。我们去巴黎,去一个暂时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喘息,可以思考下一步。而且...”
她看向窗外飞逝的城市风景,声音很轻:“我想和你一起看塞纳河的日落,在没人打扰的时候。”
边伯贤的心被某种柔软而强烈的情感充满。他握紧她的手,点头:“好,去巴黎。”
车子驶向机场。边伯贤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林在允的消息:“伯贤,我刚看到直播了。你...你们还好吗?画廊这边...”
边伯贤回复:“在允,对不起,把你卷进来。画廊的事,如果你担心受影响,可以退出,我理解。”
几秒后,林在允回复:“说什么呢。我们是合伙人,是朋友。画廊是我们的梦想,我不会因为这点风波就放弃。你们放心去巴黎,这里交给我。我会处理媒体,处理装修,处理一切。等你们回来,画廊会准备好开业,无论发生什么。”
边伯贤的眼睛湿润了。他看向沈清澜,她也在看手机,眉头紧锁,显然在处理工作消息。
“清澜,”他轻声说,“在允说他会处理画廊的事,让我们放心。”
沈清澜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感激:“他是个真正的朋友。告诉他,沈氏的投资不会撤,无论父亲说什么,我都会保证资金到位。另外,我会安排一个公关团队帮他应对媒体。”
她继续低头处理消息,边伯贤则看向窗外。城市在后退,熟悉的高楼,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一切都在后退。他知道,这次离开,再回来时,一切都将不同。他们会面对更猛烈的风暴,更残酷的现实,更艰难的选择。
但至少,此刻,在驶向机场的路上,在逃离风暴中心的短暂喘息里,他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的肩头,窗外是逐渐开阔的天空,前方是未知的旅程,而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机场VIP通道,他们快速通过安检,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私人飞机。当舱门关闭,引擎轰鸣,飞机滑向跑道时,边伯贤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想起沈清澜母亲的那些画,藏在阁楼里,见证了一段未能实现的爱情。
而现在,他和沈清澜,正在飞向巴黎,飞向一段也许同样艰难,但至少他们敢于争取的爱情。
飞机爬升,冲入云层。下方是云海,上方是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机舱,照亮沈清澜沉睡的侧脸。她终于累了,在风暴的中心撑了太久,此刻在他身边,才能暂时卸下防备。
边伯贤轻轻为她盖上毯子,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像只找到安全港湾的猫。
“睡吧,”他低声说,“到了我叫你。然后,我们一起看塞纳河的日落,像你说的那样。”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西方,朝着巴黎,朝着未知的风暴与温柔并存的未来,平稳飞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城市的媒体已经炸开了锅。沈氏的股票在下午盘中大跌,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沈明德在办公室摔碎了第三个杯子,沈明轩则看着新闻,露出了冰冷的微笑。
风暴已经来临,无人能够幸免。
但至少,在这场风暴中,有两颗心,紧紧依偎,决定一起面对所有的雷霆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