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锥崩碎的裂响在崖间回荡许久,才渐渐被风声吞没。
陆归尘站在葬经崖边缘,山风卷着细碎的冰屑刮过少年苍白的脸颊。他怀中那枚枯黑的吊坠已从滚烫变回微凉,那抹诡异的灰芒彻底内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母亲的笑容……彻底空了。不是模糊,不是淡去,是记忆里那个位置被硬生生剜走,留下一个冰冷刺骨的虚无。陆归尘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疼,但疼不过心底那个不断漏风的空洞。
破风声由远及近。
三道身影御风落在崖顶,衣袂猎猎。为首的中年修士面容冷硬如铁,腰间悬着黑铁令牌。他落地时,周身隐有山峦虚影流转——这是踏入山海域的标志,丹田已化海纳百川,经络成地脉山川,举手投足间能引动方圆百里的地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修为约在凝元期圆满,正努力调息稳住气息,脸色有些发白。
“陆归尘。”中年修士开口,声音像冻过的铁块砸在石上,“赵谦三人丹田尽毁,根基尽废,是你所为?”
少年垂下眼帘:“他们要杀我。”
“所以你就废了他们修为?”左侧弟子冷笑,“你一个连凝元期门槛都摸不到的废人,拿什么废三个摸到山海域边缘的内门师兄?靠嘴么?”
陆归尘没有回答。
中年修士的目光像刀,刮过少年的身体,刮过崖顶每一寸岩石,刮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灵气残痕。他在探查,用山海域修士特有的“地气感应”扫视一切异常。
“葬经崖是禁地。”他缓缓道,“禁地有禁地的规矩。你在此伤人,按宗门律例,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本无修为可废。那便断你四肢筋骨,扔下山去自生自灭。”
两个弟子上前一步,灵气在掌心凝聚。
陆归尘抬起眼:“长老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么?”
中年修士眼神一凝。
“赵谦的冰魄诀,引的是葬经崖下沉积的阴寒地气。”少年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事实,“可这崖下,不止有地气。”
他伸手指向东北角的崖壁:“护山大阵的‘离火位’,三年前被雷火劈出一道裂痕。宗门大阵每运转一个周天,就有三缕火煞从那里泄出,渗入崖底岩石。三年,积了多少火煞,长老算过么?”
中年修士的脸色变了。
“冰魄诀凝冰太急,太满。”陆归尘继续道,“引动的阴寒地气撞上崖底积了三年的火煞——冰火相冲,炸了。”
他说得很快,很顺,每个字都像打磨过。
全是谎话。
什么火煞积存,什么冰火相冲,都是他临时编的。护山大阵确实有裂痕,也确实泄火煞,但那些火煞一泄出就消散了,根本积不住。
可这些人看不见。他们只看得见灵气流转,看得见法术威势,却看不见大阵纹路上那些细微的“裂痕”,那些脆弱的“节点”。那是只有陆归尘才能看见的——世界的破绽。
中年修士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虚按。
一股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仿佛整座葬经崖的重量都压在了肩头。陆归尘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这是山海域修士的“地气镇压”,对方在探他的底——探他体内有没有灵气运转的痕迹,有没有隐藏的修为。
当然没有。
绝灵之体,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堵塞如乱麻。那股地气压在他体内转了数圈,什么也没探到,终于缓缓撤去。
“就算如你所说,是火煞引爆。”中年修士盯着他,目光锐利,“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天天在这看。”陆归尘扯了扯嘴角,笑容干涩,“除了看,我还能做什么?”
这话刺人。
两个弟子脸色微变。中年修士深深看了少年一眼,终于挥袖:“此事我会再查。这三日,你不得离开葬经崖半步。”
“是。”
三人御风离去。
陆归尘站在崖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冰凉刺骨。
怀里的吊坠安静得像块死石。
他知道瞒不了多久。赵谦他们醒来后,就算记不清细节,也一定会咬死是他用了邪术。执法堂再来时,就不会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得走。
在日落之前。
少年回到石窟。
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半袋干硬的饼子,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支木簪——现在握在手里,只觉得陌生。
他把东西塞进包袱,系紧。然后走到石窟深处那堆废典残诀前。
这些书他翻过很多遍。大部分是垃圾,但有几本,有点意思。
比如那本《南瞻风物志》,里面提到往东八百里,有个叫“黑水集”的散修坊市。龙蛇混杂,什么人都能去。
又比如那本《杂气录》,说天地间除了灵气,还有煞气、阴气、地脉之气。有些地方灵气稀薄,但煞气浓郁,反而适合走偏门的修士。
他把这两本塞进包袱。
然后,做了最后一件事。
走到石窟东北角——那里是护山大阵“离火位”的阵眼所在。三年前那道裂痕一直没修,火煞丝丝缕缕地泄,不痛不痒。
但现在,陆归尘想让它痛一痛。
他掏出那支木簪。簪头很尖,少年握着它,在石壁上细细地刻——不是乱刻,是顺着那道裂痕的“纹路”,一点一点,把裂缝撬得更宽。
他能看见那些纹路。像精致的琉璃盏上细微的裂痕,脆弱,清晰,在常人眼中根本不存在。
簪尖抵进石缝,用力一撬。
“咔。”
很轻的一声。
石壁上裂开一道细缝,比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够了。
护山大阵的运转,靠的是灵气在阵纹中循环流转。现在多了一道缝,灵气流过时就会泄漏。漏一点,没事。漏多了,阵就会“抖”。
陆归尘退后两步,看着那道缝。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石窟。
山风呼啸,卷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栖霞宗——云雾缭绕的殿宇,飞檐下摇曳的铜铃,演武场上隐约传来的呼喝。
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片仙家气象如此虚假。
像个精致的琉璃盏,外表光鲜,内里满是裂痕。
少年背好包袱,没有走山道。
他走向葬经崖的后山——那里是千丈绝壁,常年阴风呼啸,连飞鸟都不渡。但他在崖上待了三年,看过无数次云雾在绝壁间流淌的轨迹。
他能看见风。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特殊的“视野”。他能看见气流如何绕过山脊,如何在岩缝间形成旋涡,哪里是死路,哪里有一线生机。
绝壁中段,有一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岩缝,被藤蔓遮掩。那是三年前一次山崩留下的,缝隙蜿蜒向下,通往崖底。
陆归尘抓住岩缝边缘的枯藤,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绝壁在眼前飞速上升。他手脚并用,在岩缝间攀爬、跳跃,动作笨拙却精准。没有灵气支撑,全凭一双手、一双脚,和对岩壁每一处凸起凹陷的熟悉。
掌心磨破了,渗出血,染红了枯藤。
但他没有停。
因为就在他跃下绝壁的那一刻,怀中的吊坠,再次发烫。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意念响起。
只有一段模糊的画面,直接撞进脑海:
云雾之下,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灵石的光,不是法宝的光。
是一种……混沌的、灰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光。
像极了吊坠里,那抹诡异的灰芒。
陆归尘瞳孔微缩。
葬经崖下,果然有东西。
而吊坠指引的方向,正是那道光的源头。
少年咬紧牙关,加快了下攀的速度。
血从掌心渗出,顺着藤蔓滴落,在千丈绝壁上留下断续的红痕,很快又被山风吹散。
像他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点擦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