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呜哇——呜哇——”
鸣笛声由远及近,急促、刺耳、慌乱,带着生死边缘的焦灼与紧迫,狠狠划破了夜晚的温柔与浪漫。宋澈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周屿、暖黄的路灯、横跨江面的大桥,瞬间开始扭曲、模糊、碎裂,像被狠狠打碎的镜面,所有的美好画面支离破碎,耳边的鸣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终将他彻底吞噬。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和两年前老槐树下的急速坠落,一模一样。
睁眼,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亚麻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没有菜馆的烟火气,没有江边的清风,只有医院独有的、清冷又压抑的味道。
宋澈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才发现自己坐在诊室柔软的皮质沙发上,面前是一张深棕色的木质书桌,桌后坐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心理医生,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温和悲悯,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本,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
这里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心理诊室。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脑袋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老槐树的坠落、周屿的拥抱、集训营的红烧肉、公告栏的告白、庆功宴的吻、口袋里的素圈戒指……所有的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触感、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可此刻身处的环境,又陌生得让他心慌,让他恐惧。
“宋澈同学,你醒了。”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静,轻轻翻开手里的病历本,“我们继续今天的心理疏导吧。”
宋澈的喉咙干涩得发疼,莫名感觉心慌,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的颤抖:“周屿呢?他在哪里?我们刚才还在庆功宴……我们要一起去上大学,一起一辈子……”
医生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神里的悲悯更浓,轻轻合上手里的病历本,一字一句,清晰又残忍,砸在宋澈的心上:
“宋澈同学,周屿早就去世了,这些只是你的幻想,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解离性幻想。”
一句话,像一道劈裂天际的惊雷,狠狠劈在宋澈的头顶,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幻想!创伤后应激障碍!周屿是真实存在的,老槐树下的拥抱是真实的,红烧肉是真实的,告白是真实的,吻是真实的,怎么可能全部都是幻想?
医生慢慢开口,将所有血淋淋的真相,一点点摊开在他的面前。
两年前,老槐树下的坠落,是真实发生的。
那天宋澈爬树失足,周屿确实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接他,可断裂枝桠带来的下坠力远超想象,周屿没能完全稳住身体,两人一起重重摔在了水泥地上。宋澈被周屿死死护在怀里,只有几处轻微的皮肉擦伤,可周屿的后脑勺狠狠砸在了地面凸起的青石上,当场陷入深度昏迷,120救护车赶到后紧急送医,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最终没能挽回生命,永远停在了十七岁的那个夏末。
而宋澈,亲眼目睹自己藏在心底的少年、对自己百般温柔的人,为了救自己而惨死在眼前,巨大的心理创伤、无边的愧疚与自责,引发了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严重的解离性幻想。他无法接受周屿离世的残酷事实,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构建出了一整个完整、真实、细节饱满的虚拟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周屿稳稳接住了他,毫发无伤,陪他走过整整两年的高三时光,一起参加集训营,一起面对流言,一起拥有所有甜蜜的瞬间。
所谓的小臂旧伤、一碗红烧肉、公告栏的当众告白、庆功宴的吻,全部是他基于对周屿的极致思念、深入骨髓的愧疚,编造出来的完美记忆,用来填补现实里周屿离世的巨大空缺,用来麻痹自己,逃避失去的痛苦。
两年来,他一直活在自己构建的幻境里,对外界的真实世界视而不见,父母、老师、带他看了无数次心理医生,尝试了无数种治疗方法,可他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坚信周屿还陪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
“你口袋里的素圈戒指,是你上周偷偷从医院跑出去,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你回来后一直说,要在庆功宴上送给周屿。”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宋澈,周屿已经离开你两年了,你脑海里所有关于他陪伴的日子,全部都是你为了保护自己,幻想出来的。”
宋澈猛地伸手,疯狂摸向自己的校服口袋。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银质的素圈戒指,只有单薄的布料触感。他疯了一样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书包、衣兜、裤兜,甚至沙发缝隙、诊室角落,什么都没有,连一点戒指的痕迹都找不到。那些清晰到极致的记忆,那些温暖的触碰,那些掷地有声的告白,在医生的话语里,全部变成了虚无的泡沫,一戳就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跌坐在沙发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膝盖上,滚烫滚烫,顺着裤缝往下淌,晕开一片片湿痕。
原来那双手的锚点,从来没有在现实里锚定他的一生;原来那碗倾尽所有的红烧肉,从来没有被周屿吃进嘴里;原来公告栏前的坦荡告白,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原来庆功宴上温柔的吻,从来没有落在他的耳尖。
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爱意,都只是他一场长达两年的、自欺欺人的幻梦。
他踉跄着起身,不顾医生的阻拦,发疯似的冲出心理诊室,朝着跨江大桥的方向狂奔。两年前周屿出事的消息传来后,家人怕他想不开,死死拦住他,不让他靠近江边;而在他的幻境里,这里是他准备送出戒指、许下一生承诺的地方。
江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吹得他眼泪横飞,模糊了视线。
崭新的跨江大桥横跨宽阔的江面,钢筋水泥的结构冰冷坚硬,没有半分温度,桥下是翻涌不息的江水,浪头一遍遍拍打着堤岸,一遍遍舔舐着江滩的细沙与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江水与江岸交界的浅滩里,一枚银质的素圈戒指,被反复翻涌的浪涛卷着,半埋在细软的黄沙里,被江水一遍遍冲刷、舔舐,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细碎又凄凉的光。
那是他从医院跑出来,绝望之下丢进江里的。
在幻境彻底破碎的前一秒,他还以为自己会把这枚戒指,稳稳戴在周屿的手指上,许下一生的诺言;可在冰冷的现实里,这枚没来得及送出的素圈戒指,永远留在了跨江大桥下,留在了翻涌不息的江浪里,留在了他一辈子都无法弥补、无法释怀的遗憾里。
浪一遍遍舔舐着那枚戒指,像时光一遍遍舔舐着他刻入骨髓的创伤。极致的悲痛、愧疚与绝望裹挟着全身,宋澈眼前一黑,双腿彻底失去力气,直挺挺地晕倒在了冰冷的桥边石阶上,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柔软的病床上缓缓转醒,鼻尖依旧是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天光已经昏沉。病房门半掩着,妈妈压低的嗓音和医生沉稳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字字句句都是关于他的病情、两年的治疗、反复的幻想与难以愈合的创伤。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望向雪白的天花板,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有无边的死寂裹着他。
老槐树下的失重坠落,是他一生悲喜的开端;江浪里的素圈戒指,是他一生遗憾的终章。
那双手曾是他穷尽一生的坐标,可那个坐标,早已永远消失在十七岁的夏末,消失在老槐树下的水泥地上。只留他一个人,在残酷的现实废墟里,抱着满脑子虚假的幻梦,守着一枚沉在江底的素圈戒指,余生漫漫,都在寻找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属于他的锚点。
槐花香会谢,江浪会流走,可那个十七岁接住他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个午后,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