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沈鹤眠回到宿舍时，天已经亮了。

他把止痛药和那张捡来的药单一起放在桌上，盯着“易慈”两个字看了很久。十七岁，高三，急诊科——早上七点出现在医院，拿的是一盒胃药和一盒消炎药。

他把药单翻过来，背面是急诊医生的处方笺，潦草的字迹写着：急性肠胃炎，建议休息。

急性肠胃炎。

沈鹤眠想起那个人扶住自己的手，力道稳得很，完全不像是自己也在生病的样子。他站在取药窗口前，垂着眼等药，冷得像块冰，却还记得回头告诉他“先买点热的东西垫肚子”。

神经病。沈鹤眠想。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有空管别人。

他把药单收进抽屉里，爬上床，倒头睡了。

再醒来是下午两点。胃已经不痛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反复浮现那个画面——灰蓝色的连帽衫，镜片后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还有那句“你脸色很差”。

——我脸色差不差关你什么事。

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药单还在。

上面除了患者姓名和诊断，还有一栏：就诊卡号。

沈鹤眠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是学医的。他知道那个卡号对应哪家医院的系统，也知道怎么通过校内网的医疗互助平台查询就诊记录——那是学校给学生提供的便利，用于转诊报销，他作为医学院的学生会干事，有权限。

他知道这样做很 weird。

但他还是打开了电脑。

——我就是好奇。真的。纯好奇。

二十分钟后，他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愣住了。

易慈，男，十七岁，本市一中高三学生。就诊记录显示，这是他这周第三次因急性肠胃炎来急诊。前两次的记录后面，有医生的备注：建议家属陪同，注意休息。

家属陪同。

沈鹤眠靠在椅背上，想起凌晨四点急诊大厅里那个孤零零的背影。他一个人来，一个人取药，一个人走进夜色里。没人陪他。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都会守在床边，一遍遍摸他的额头。后来父母离异，他跟了父亲，父亲喝酒，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爬下床找药吃。

那时候他多大？八岁？九岁？

——所以他也是一个人？

沈鹤眠关掉电脑，把药单重新塞回抽屉。

一周后。

沈鹤眠站在本市一中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抚平了无数遍的药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能是那张药单一直压在抽屉里，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可能是那个人的后背太冷，冷得让人想知道他有没有人陪着吃药。

也可能是那个怀抱太稳，稳得让人忘不掉。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开始后悔。

他一个大学生，站在高中门口等人放学，手里还攥着人家的药单——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他转身想走，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鹤眠。”

他停下脚步。

回过头，易慈就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灰蓝色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白衬衫，书包单肩挎着，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脸色比那天晚上还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走过来，在沈鹤眠面前站定。

“找我？”他问。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目光落在沈鹤眠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鹤眠把药单递过去。“你掉的。”

易慈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动作很慢，指尖在口袋边缘顿了一下。

“就为这个？”

“……嗯。”

易慈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沈鹤眠发现自己还攥着一盒胃药，是那天他买止痛药时顺手带的，热销款，养胃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盒药。说路过药店顺手买的？说他本来想自己吃但买错了牌子？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就说实话吧。说你他妈担心了一周，夜里想起来就睡不着。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易慈伸手，把那盒药抽走了。

“给我的？”他问。语气还是那么淡，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沈鹤眠看着他。

“不是。”他说。

易慈把药收进口袋里，那个口袋立刻鼓起一小块。他用指尖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盒药真的在里面。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明显一点。

那是笑。

“你胃还痛吗？”易慈问。

“不痛了。”

“止痛药饭后吃的？”

“……嗯。”沈鹤眠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没饭后吃？”

易慈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像是能把人看穿。

沈鹤眠移开视线。放学的学生从身边涌过，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小声议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画面有多诡异——一个大学生站在高中门口堵人，手里还攥着人家的药单。

——我真他妈有病。

“那我走了。”他说。

“等等。”

易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又从口袋里摸出笔，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递过来。他写字的时候，那只手的指尖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病的。

“我的电话。”他说，“下次胃痛，可以找我。”

沈鹤眠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一串数字，笔迹和药单上的一模一样。纸的边缘有点皱，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为什么？”他问。

易慈把笔收回口袋，抬起头看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管。

“你来找我还药单，”他说，“说明你没扔掉。说明你记着我。”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冷，但说的话却让沈鹤眠愣住了。

“记着一个人，就应该告诉他。”易慈说，“不然谁知道。”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书包带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扶了扶。

“胃药我收了。”他说，“谢了。”

灰蓝色的校服消失在人海里。

沈鹤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电话号码。

风有点凉，但他的耳尖莫名其妙地烫起来。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钱包最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神经病。两个都是神经病。

那天晚上，他存了那个号码。备注名打了三遍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一个字：他。

半夜胃又隐隐作痛的时候，他盯着那个“他”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你肠胃炎好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后悔了。凌晨两点半，人家肯定睡了。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他肯定睡了。就算没睡也不会回。谁会回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

“没。”

只有一个字。

沈鹤眠盯着那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字：“为什么不吃药？”

“吃了。没用。”

“那你明天还去医院吗？”

“嗯。”

沈鹤眠想了想，打出一行字：“几点？”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鹤眠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是啊，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把打了一半的字删掉，重新打：“我明天去医院复查。顺路。”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理由蠢透了。复查？他胃早就不痛了。

——我就不能复查别的吗？说不定我别的器官也不舒服呢。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了。

屏幕亮起来。

“六点。急诊大厅。”

沈鹤眠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上来。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他想起那天凌晨，那个人扶住他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现在你脸色很差”的语气。想起他嘴角那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只是顺路。真的。纯顺路。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秒后，又摸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他”字。

嘴角不知道怎么，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