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后院里的石榴花开得火红,将人的眼睛照亮。严家花园的花各个花期的都有,每个季节都能开满一院子五颜六色的花。
贺峻霖今天起了大早给严贺准备幼儿园春游的午餐。江姨在一旁指挥着他,三下五除二,几个小熊形状的漂亮饭团就被放进了饭盒里。
小豆芽趴在料理台旁踮着脚看,偷偷摸摸地吃了好几块胡萝卜,被贺峻霖发现后乐呵呵地笑着跑开了。
早餐向来平淡,严云起抱着孩子享受天伦之乐,江佩柔吃完粥就去赴了别家太太的约,临走前说是麻将局,惹得贺峻霖一瞬伤感。
还记得,很久之前,那时候他第一次来严家,严浩翔见他喜欢就说要给他凑一局玩玩,如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麻将这东西,提起来就能想到一群婀娜多姿,风情万种的太太们。
照例,贺峻霖空下来就会去医院待着。每天陪在严浩翔床边一坐就是一下午,和他讲最近发生的一切,然后就开始委屈,嘴里念叨着你怎么还不醒……
之前做手术,严浩翔的侧脑剃去了一小块头发,如今已经长齐。贺峻霖用眼神描摹着,从眼睛到鼻子,从嘴巴到耳朵。
ICU例行查房,张真源九点钟左右来的,照例和贺峻霖寒暄几句,头也不抬的问他最近怎么样,贺峻霖只能苦笑着说还好。
病房明亮,贺峻霖半阖下眉眼,看着手机锁屏的日期,深吸一口气。
“脑出血患者就是这样,医生只能给你一个预估的时间,却不能告诉你患者到底何时会醒过来。”张真源将笔插回胸口,那里整整齐齐的别着一排。
“贺峻霖。”他郑重的喊了声,“严浩翔,就快要醒了。”
一样的说辞,不同的医生说,贺峻霖一开始还能热泪盈眶地问一句是真的吗,到如今只当是张真源看不下去来哄他的。
“我知道了。”贺峻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显然不信他的话,“我先去打水。”
张真源看着他落寞地提着水壶从病房离开。不可否认,他刚刚的话有安慰贺峻霖的成分。
窗外大好的阳光打在床沿,他看着好友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幅画。
叹气之余,他盯着严浩翔夹着监测夹的手指入定,忽然发现对方蜷缩了一下,心脏若有似无的被抓了一下,张真源立刻呼吸急促起来。
而后几秒,张真源感受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看着这幅画渐渐开始苏醒,先是手指,然后是轻颤的睫毛,最终缓缓睁开了眼。
“严浩……翔?”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眼神空洞的盯着天花板眨了眨。饶是张真源此刻也不能平静,他强行稳住心神,急匆匆地跑去叫主任医师。
不过几分钟,脑外科和神经内科的专家疾步如飞地往走廊最后一间ICU病房赶。
推门,便看见一个气色虚弱的男人已经靠着病床坐了起来,朝他们浅笑着。
贺峻霖一直很喜欢春天,烦闷的心情也因为水房窗外的一片绿意消散许多。他拧上水壶的盖子,拎着有些重的瓶身往回走。
没隔多远,他便察觉到了ICU病房的动静,于是步子顿了顿,又立刻疾步上前。推开病房的门,床前的医生下意识看过来,而贺峻霖毫无疑问地与那双他念了日日夜夜的黑眸撞了个正着。
有半截腿高的水壶从手心脱力落地,病床上的人比身旁的医生反应还快,一瞬间便冲了下来将人猛地拉到一边。水壶在地上炸开了平底,开水的腾腾热气漂浮在空中,众人张着嘴地看着这胆战心惊的一幕。
贺峻霖像失去了行为能力,任由严浩翔拉着他看了一圈,然后焦急地问他有没有烫到。他红着眼不说话,严浩翔更着急。
紧皱的眉头对上贺峻霖那双楚楚的桃花眼,严浩翔突然间无措极了,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贺峻霖的脸,便被爱人扑了个满怀。
“严浩翔你他妈还知道醒!”
这半年,独自的煎熬的是他曾捧着手心里的人。严浩翔愣了下,肩膀被撞得发痛,听见贺峻霖的哭嚷心痛一瞬,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
严浩翔紧紧地抱住浑身都在轻颤的贺峻霖,怀里的人脱了力被他捧着,两人跪坐在地上相拥。张真源低咳一声,几个医生面面相觑,对视一眼离开了。
贺峻霖一边念叨一边哭,揪着严浩翔身上的病号服哭得他心都发颤。
“严浩翔你赔我半年……”
“好,赔给你,赔给霖霖。”
“大坏蛋严浩翔……”
严浩翔低低得笑了下,“怎么和儿子一样,我昏迷了这么久,收获一个会撒娇的宝贝?”
贺峻霖推搡着从严浩翔怀里出来,像个孩子一样用眼睛瞪他,因为他的不正经闹脾气,“不行吗?!”
严浩翔笑起来追过去抱他,“行行行,怎么不行。”
“你还笑!”贺峻霖不满,“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担心死了,每天都害怕你醒不过来,还怕你醒过来了会不会把我忘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把你忘了。”
说着说着又要哭,严浩翔哄也没用,他刚醒过来还很虚弱,贺峻霖一摸到他瘦骨嶙峋的骨头就心疼,哭得变更厉害了。
医生给严浩翔做了全面检查,确定他没什么大问题后只让人静养。贺峻霖沉默地呆在一旁看着,让严浩翔觉得仿佛刚刚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像是错觉。
等人走了,严浩翔穿着病号服,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金光。ICU只有这一扇窗户,光落在了思念成疾之上,悄无声息地爆发。
空气安静下来。
他眼角上挑,笑着露出温润的气质朝贺峻霖伸手。
“好了霖霖,过来抱一下。”
声音轻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贺峻霖瞬间泪崩,这半年来在外人面前强行维持的体面在严浩翔面前碎了一地。
他压着呜咽声,眼眶蓄满泪水,抽噎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严浩翔……你可不能,不能再睡了。”
“好……不睡了,就陪在霖霖身边,哪儿也不去。”
严浩翔每一句都给予回应,希望贺峻霖能因此安心,别再哭了。那眼泪打在他肩头快要把他灼伤。
昏迷的这些天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只有茫然的白,贺峻霖在这片模糊的亮光之中久久站立。严浩翔抱不到他,也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害怕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恍惚间总是能听见对方抽噎和哭泣的声音,可是抬眼看过去,贺峻霖明明依旧在平淡地笑着。
而那些话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
“严浩翔,我今天收到了亚轩和耀文寄来的明信片,挪威太美了……等你醒了,我们也把蜜月补上好不好?”
“今天幼儿园开家长会了,我一个人去的,真可惜,你没看见小豆芽那副臭屁的样子。”
“妈说冬天要吃点热乎的,今天给我煲了汤,不过有点腻,我只喝了一碗……”
“儿子最近很想你,总问我爸爸什么时候醒过来,昨天晚上做噩梦还喊了你的名字,严浩翔,我好想你。”
“最近天气暖和了,已经不用开地暖了,这两天小豆芽霸占着你的书房做手工,他好像还挺喜欢你桌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摆件的。”
……
“严浩翔……五月了,你什么时候醒啊……”
在这些长长久久的等待里,贺峻霖很需要他,这是严浩翔在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法。
贺峻霖紧紧地锢着他的肩膀,说什么也不会再松开了。
严浩翔醒后,医生嘱咐静养,贺峻霖没有立刻将消息告诉家里人。在他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二天下午,贺峻霖让小豆芽成为第一个见到他的人。
幼儿园四点放学,贺峻霖去接孩子的时候傍晚的夕阳很美,浑身的喜气吸引了小豆芽了,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问他:“爹爹,你是碰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
贺峻霖当即收敛了下,“很明显吗?”
“当然啦~”小豆芽撇撇嘴,“嘴角都快看见太阳公公了。”
“那你猜猜是什么高兴的事?”贺峻霖试图询问。
小朋友坐在车里直接摇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爹爹好会卖关子哦……”
一直到了医院,贺峻霖也没告诉他到底是什么,徒留被他牵着手的严贺小朋友一个人努着嘴不太开心道:“又来医院……爸爸又没醒……”
下一秒,病房门推开,严浩翔坐在床上笑着唤了他一声:“豆芽。”
还穿着幼儿园制服的小朋友立刻傻眼了,看看严浩翔,又看看笑盈盈的贺峻霖,有些迟疑地呢喃:“爸爸……”
贺峻霖拉着他走进去,“怎么?天天念叨着你爸,现在怎么光傻站着?”
于是反应过来的严贺立刻撒了欢地扑进了严浩翔怀里,一个劲的往床上爬,被严浩翔用力捞上去后死死抱着他不松手。
“爸爸终于醒了!豆芽好想好想爸爸!”小孩的软毛拱着严浩翔的颈窝,痒痒的感觉惹笑了他。
“爸爸也想豆芽。”严浩翔捏了捏小朋友软软的脸蛋。
小豆芽便立刻认真道:“爸爸以后要健健康康的不要来医院了,爹爹每天都哭,豆芽想爸爸和爹爹在家陪着豆芽,不想只来医院看爹爹哭鼻子……”
严浩翔脸上笑意更深,抱着紧紧贴着自己的儿子,轻声的哄着:“好,爸爸答应你,以后都要健健康康。”
“爸爸……”小孩的声音恋恋,“我真的好想你啊……”
人逢喜事易悲伤,站在床边的贺峻霖高兴之余心下一阵酸涩,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被严浩翔不动声色地牵住了手,目光炯炯。
“我也很想你。”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