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病房的隔间内,医生正对严淮做最后的检查。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身材单薄的Alpha身上,竟然生出些我见犹怜。贺峻霖全程漠然视之,严淮那副模样让他微微蹙眉,就好像受害者真的是他一样。
来医院做检查是江佩柔建议的,虽然严家有私人医生,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以防万一。
结果出来,已无大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严菘蓝拎着包站在病床边,神色忧心,“怎么好端端的就落水了?”
提到这里,贺峻霖心情一沉。他下意识看向严淮,对方眼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甚至还能窥探到一丝势在必得。
严淮看了贺峻霖一眼,声音故作虚弱:“姐,你别担心了,医生都说没问题了。”
严云起虽一直因为严浩翔的事情芥蒂于自己儿子的心思,再加上落水的时候除了跳下去救他的严浩翔,也只有个贺峻霖了。他很怀疑,但他没底气质问。
他们一行人来了医院,小豆芽今天的试听课不能推,严浩翔担心贺峻霖心不在焉会出事,便独自带着孩子去了幼儿园。
柯莱的事情也不能不管,严云起嘱咐几句替严浩翔去了公司,只有江佩柔带着贺峻霖和严淮一家人来了医院。
眼神流转于严云深和贺峻霖之间,严淮靠着松软的枕头靠坐着,看出了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神情淡漠,头发不像平时那样工整的喷好,而是擦干后软趴趴地搭在额前,活脱脱一副可怜的样子,“爸,你也别担心了。”
病房的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严淮拖延了半天就在等这一刻。
“是我说了少夫人不爱听的,他生气了推了我几下,是我自己没站稳掉下去的,真的不怪少夫人。”
句句维护,句句撇清,却句句都将贺峻霖钉在了“施暴者”的耻辱柱上。话里话外都是说他恼羞成怒将丈夫的堂弟推下了水池,心思歹毒。
“原来是你这个贱人!”不知何时出现的妇人冲出来毫不犹豫地甩了贺峻霖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让人怔住。
林雅君狰狞着面孔用力推了下贺峻霖,江佩柔和严菘蓝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去拉开了还想继续动手的林雅君。
“我靠诉你姓贺的!别以为你和大少爷结了婚我就不敢动你了!”被养女禁锢着手臂的林雅君口出不逊,“我儿子已经为了他的感情付出代价了!他成了个中庸的Alpha,用不着你摆正宫姿态惩罚他!”
贺峻霖被她的一巴掌扇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护着脸颊处火辣辣的疼,头偏过去,凌乱的碎发遮住脸上的表情,不可思议的怔愣在原地不说话。
江佩柔快急哭了,“小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
严淮装作表情受伤地看着两方对峙,心下却生出无端的快感,像个疯子一样观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闹剧。
下一秒,贺峻霖突然像活过来一样,红着眼睛上前两步,瞬间将距离拉进,手指发狠地指着自己,声音震怒。
“他自作孽不可活也他妈的要怪到我身上吗?!”
林雅君吓得呆滞两秒,又立刻恢复原先咄咄逼人的样子,“什么叫他自作孽不可活?!你把我儿子推下去的!你还有理了?!”
“我再说一遍,我没推他!”贺峻霖冷声厉喝,“他对严浩翔的心思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看见我推他下去了?!明明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你,你!”林雅君捂住心脏,气急攻心来回对着贺峻霖指指点点,“你们贺家原来就是这么教育子女的,好啊好啊,既然这样,就都别想好过!”
“妈——”严菘蓝想出口将两人劝下,却被林雅君强行打断。
“你别叫我妈!你别认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老夫人把你过继在我名下,你倒好,和她姓江的倒是一条心,你也想袒护贺家人是吧?到底谁是你妈?!”
严菘蓝满眼震惊地看着林雅君,心脏被难听的话语中伤,语气哽咽:“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嫂子,你大可不必说出这样伤孩子的话。”江佩柔一直不与她这个嫂子深交,却也未曾想过对方竟是这样一个猜忌心肠。
林雅君听见她的声音才算是彻底炸了毛,冷笑一声,“哼,江佩柔,你叫我一声嫂子但又何曾敬畏过我?我知道你从来都看不起我,老夫人把传家的镯子给了你,越过了我这个大的让你做了这当家主母!不就是因为你们同出一族么!所以你就变着法儿地让我们母子俩难堪!”
“你儿子的事情,我已经尽量做到不出现在严家了!结果你们现在还想方设法地伤害我儿子!欠严浩翔我儿子早就还了!赔了一个腺体你还想怎样?!”
无比失望,江佩柔的心口像被戳了个洞,他从未这么想过。嫂子刚嫁进来的时候,她也曾待林雅君如亲生姐妹。但因为严浩翔的事情,让江佩柔不得不处处提防着面前这个人,而此刻的林雅君直白地向所有人展现着自己的歹毒心思,实在让人唏嘘。
严云深一直沉默着,他也看不清了,事情太多融杂在一起,精神世界好像完全崩溃了似的。他分不清谁说的话是真谁说的话是假,只看着眼前的妻子,没有半分结婚时的贤良淑德,想要控诉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靠窗站的男人叹了口气,将其归结于自己的失败。
贺峻霖只觉得可笑,他们林家人还真是一样的种,都这样蛮不讲理。林雅君借这机会将心中所有的不满都吼了出来,连带着中伤自己身边所有人,歇斯底里地清除着自己的领地,却从未想过对错。
妇人被嫉妒和不平衡蒙蔽了双眼,染上猩红的颜色不分青红皂白地诋毁着一切她厌恶的人。
他上前一步。
“所以你觉得严淮伤了腺体就会善罢甘休了?”贺峻霖质问她,“而且你这都是什么狗屁道理?什么叫赔了一个腺体就两清了?那严浩翔呢?!他一辈子都要承受信息素失控的痛苦,这个呢?严淮他赔得起吗?!”
看着张着口却无法反驳他的林雅君,贺峻霖心中一阵痛快,语气不甘示弱。
“我告诉你,黑的永远成不了白的。我没有把他推下去,你也断不可能将这帽子扣在我头上!严浩翔是我丈夫,你把你儿子往我丈夫房间塞的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你清算,你又凭什么在这叫嚣着说我不配呢?”
林雅君已经被怼得哑口无言了,却还是继续嘴硬,“就凭你的一面之词凭什么说我儿子自己跳下去的?他不要命了吗?”
贺峻霖冷笑一声,故意道:“你把一个Alpha往Enigma房间里塞的那天,不也没想他活吗?”
瞬间,靠在床上的严淮脸色变了,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阴沉道:“贺峻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不必刺激我母亲。”
“呵。”贺峻霖听了这话突然笑起来,“严淮,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啊?”
这气势逼人的对峙在护士小姐推门进来进行下一轮检查的时候草草结束。
江佩柔提议他们先回严家,在医院吵总归是不好,一切还是等严淮养好了身体再说。
司机在医院楼下等着,撕心裂肺完的贺峻霖心脏像突然间空了似的,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上了车。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雨了。
严菘蓝则一出病房的门就开始抽泣,小声呢喃着:“伯母……你说我妈她怎么能那么说呢…谁都可以这么说唯独她不能啊……”
贺峻霖沉默得递了张纸过去,严菘蓝小心翼翼的擦拭着眼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富家女也在此刻尽显狼狈,哭地妆都花了。
庞大的家族里面不了这些琐碎的事情,从前在贺家就见过这样的场面,却不及今天的三分,林雅君实在歇斯底里地让人头疼。
整个富人圈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林雅君。偏偏这样的人成了他半个家人,而她儿子和家族间也有无法消弭的隔阂。这样的家庭,贺峻霖实在觉得心累。
在车驶入庄园的那一刻,一声闷雷,倾盆大雨如注而下。细细密密的大雨倒了下来,砸在石英台阶上起了雾,让人眼前有些看不清。
管家从来都是跟着严父一个人的,今天却少有的被吩咐留在家里。夏天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管家撑着黑伞将几位夫人送进别墅,雨水浸透裤脚也不在乎。
窗外的森林看得不真切了,迷蒙的雨雾从天上笼进了贺峻霖的心。他站在房间的窗边,渐渐失了神。
他有些恍惚,甚至有些犹豫。
贺峻霖不知道现在的生活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处理不完的琐碎,令人费解的亲戚。就像这烟雨蒙蒙,有人带着好奇走向看不清的那片远山,可雨过之后,朦胧之下的真的是值得一探究竟的青山旷野吗?
贺峻霖不确定了。
天上乌云滚滚,室外的风肆虐地刮着。明明是下午两点,却像午夜时分那般昏暗。
贺峻霖被家里的阿姨催着洗了个澡,给他找了套新的衣服换上,怕他感冒。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严浩翔和孩子顺不顺利。贺峻霖心里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自我逃避,在今天这件事的推动下被滋生得彻底。
就像两年前一样,当他觉得很迷茫,日子难的让他无法解决的时候,他下意识的选择逃避。
严家的别墅被笼罩在磅礴大雨中,严浩翔开车带着孩子回来的时候雨正好下小了一点,当他回到家后,外面的雨又立刻汹涌起来。
小豆芽趁他一个不注意直接从雨里跑进了别墅,被下人在门前逮住,江佩柔急匆匆的迎上来让管家带下去洗澡。
严浩翔也未能幸免,裤脚和衣袖都湿了,皮鞋被雨打的锃光瓦亮。他不顾自身,最先询问关于贺峻霖的情况。
“妈,霖霖怎么样?”
江佩柔叹了口气,“回来洗个澡就睡了,状态是不太好,那林雅君看你不在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不过你也赶紧去换身衣服洗个澡,免得感冒了传染给小贺。”
严浩翔今天一天心都揪着,听了母亲的话心情更加沉重。江佩柔又抓着他问了几句孩子学校的问题,严浩翔说都很好,开学直接去就行,江夫人这下才放心。
浴室热气滚滚,门打开时又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闷雷。严浩翔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擦着头走出来在小豆芽身边坐下。
严贺坐在凳子上,面前是江姨给他剥的葡萄,严浩翔看着他吃完,才放心地将他手里的叉子拿开。
小朋友乖乖地在他脸上印了下,说:“爸爸,我喜欢去幼儿园,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
“好~你喜欢就好。”严浩翔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一整天下来仅有这几秒是觉得暖心的。
脱下来的西装被下人拿去干洗熨烫,严浩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了很久,小豆芽躺在他身边看动画片,没多久就睡着了。
当他感受到身边的重量时,小心翼翼地起身将孩子抱进了儿童房,蹑手蹑脚地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才关上门出来。
客厅的电视被下人关掉了,严浩翔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敲响了母亲的房间。
打开门,江佩柔让他进来,“我正要去找你呢。”
母子俩在主卧的小阳台上坐下,因为下雨,阳台的玻璃罩已经被关上,坐下来谈心时还能欣赏外面的雨景。
“妈。”严浩翔心情不佳,“唉……严淮怎么样了?”
江佩柔神色一凛,“他好着呢,还不忘挑拨离间。”
严浩翔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感受到母亲的嫌恶,平日里江夫人总是温和柔软的。
“浩翔。”江佩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儿子的手,“小贺是你的Omega,你一定要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对于他来说,其他所有人的误解都不可怕。你要让他知道他是我们家的人,不是外人。就算这件事错了,真的是他将严淮那孩子推下去的,那我们也要瞎着眼护着,不能让人心冷了。”
“我知道妈,人心冷了,家就散了。”
江佩柔点点头,眼里的忧虑散去一些,开始细细地讲述着:“我都没和你讲过,其实你爸刚和我认识的时候都不知道我是Alpha,看着我温温柔柔的性子想都没想就拉着我一起坠入爱河,告白那天告诉他我是Alpha,他可是消失了整整三天。”
“那您担惊受怕了三天,就不怨我爸么?”严浩翔确实没听过,他只在报纸上见过父母的那段旷世绝恋,在报社的文笔下都失了真。
“一开始是怨的,毕竟没人见过两个Alpha谈恋爱的。但后来就在我心灰意冷打算跟着你外婆回江南的时候,他又回来找我了。”
严浩翔温柔地笑着,偶尔调笑:“我爸又做什么让您觉得浪漫的事了?”
江佩柔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幸福的神色,“他说人生苦短,不妨一试。”
“干净利落,很有我爸的风格。”严浩翔认可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说的是,Omega需要的不是你处处把他当瓷器一样护着。”江佩柔久违地摸了摸儿子的发尾,“他要的是你不顾一切的相信着他,然后爱他。”
严浩翔喉结滚动,“妈,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怀疑过他。”
“嗯,妈妈当然知道。你很爱小贺,谁都看得出来。所以才会有人眼红,你们以后的路还有很长,彼此信任比相爱更重要。”
“嗯,我知道了。”
从小到大,母亲经常会这样和他足膝长谈,给他讲人情世故,让他懂得处世之道,现在又教他如何爱人。
严浩翔一直很庆幸自己又这样的母亲。他起身嘱咐雨天总是会腰痛的江佩柔早一点歇下,自己下楼去了厨房。
雨天潮湿,他端了一碗江姨提前煲好的乳鸽汤上楼,汤味浓郁,热气腾腾。
无尽的滴落声在地面响起,远的,近的,在花园的池塘里荡出一片涟漪,不知躲避。院落的绿植的叶子被大雨冲刷过变得透亮,贺峻霖变得清醒,身体更冷了。
所以当严浩翔推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时动作一顿。
“你醒了?”
贺峻霖有些恍惚,看着对方穿着居家的衣服,反应过来半个小时前孩子的笑声不是雨声里的幻听。
严浩翔端着热汤过去,在他身前蹲下,“鸽子汤去湿,想着你醒了能喝一点 。”
“你不问我吗?”贺峻霖破碎的表情让严浩翔瞬间心脏一紧。
贺峻霖不强大,但他要装得强大。
“严淮是自己摔下去的,和你没关系。”
贺峻霖睫毛颤了颤,“都……查清楚了?”
严浩翔抿了抿嘴,缓缓摇头,“没查,也不用查,我相信你,你不是知道吗?”
对啊,自己在矫情什么呢,贺峻霖自我反思,他居然因为一个居心不良的小人,开始思考离开的可能性。
他这明明是在质疑严浩翔,他不信任严浩翔。
可这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