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阑珊的灯火熄了,贺峻霖一个人走进医院的大厅,样子称得上失魂落魄。他平静地看着前台来来往往的护士失了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逼到这一步的。
是贺家来人时母亲的那一句“要抓紧”,还是林家奶奶期待的眼神和笃定的语气。贺峻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划过结婚这一年多以来的种种。他对林琛有情无爱,林琛对他有爱无情。最让贺峻霖为之痛苦的,是名义上的丈夫一次又一次对家人的默许。
贺峻霖其实不想这样,只是窒息的环境让他只能选择去伤害对方来“自保”,却发现事情不仅没有被制止还和林琛来了个彻底的决裂。林琛喜欢他,却从来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从来不会丢下面子保护他。
所以他们不是一路人,也永远过不到一路去。
心中愈发强烈的报复心理让贺峻霖独自来到了医院,却被这里的灯火通明照的神情恍惚。他不止一次这样叛逆地想,既然他们贺家和林家都没为他着想过,那他又为什么要顺他们的意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贺峻霖拉住了前台护士的衣袖,声音虚弱地问她生殖科在哪儿。对方一愣,指了指左手边的方向。贺峻霖整理好心情向医生说明了来意,乖乖的按照对方的意思去各个楼层做了检查,最后拿着报告单又找到了这间科室。
医生问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贺峻霖点点头也不说话。
对方仔细端详了他一眼,照例询问:“确定不需要通知你的丈夫和家属?”
“不用。”贺峻霖的声音隐忍又克制。
“好。”医生推了推眼睛不打算再过问,“手术过程是全程保密的,国家有规定我们并不能向接受试管的Omega透露精子的信息,所以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即可。”
看着医生推到面前的那一张薄薄的纸,贺峻霖从来的路上一直坚定到现在的心突然有些动摇了,他其实没准备好要一个孩子,或者说让自己的生活里再多一个和自己密不可分的人。可眼下,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握起笔杆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从未这样清晰地感知到人生轨迹的改变。
“但还有件事需要和你说明。”医生对上贺峻霖有些失焦的眼神,“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并不接受试管的最佳时期,我建议你可以在这里先住下,修养两天再进行试管受精。”
贺峻霖没什么想法只道了句知道了,他连同意书都签了又怎么能回头呢。所以他消失的那三天,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林琛喝得烂醉躺在沙发上,而现下他的肚子里就已经多了一个小生命。
于是他将计就计,为了瞒过所有人将那个夜晚伪造成了意外,然后借此彻底疏远林琛。对方当然难过极了,可这就是贺峻霖要的,他要像对方一样在自己深陷漩涡的时候视若无睹,所以当孕期排斥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贺峻霖同样选择了默不作声。林琛能怎么办,他只能像曾经的贺峻霖一样咬着牙不吭声。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贺峻霖精心谋划好的,就连生下这个孩子才一开始也只是为了反抗他身上沉重的枷锁。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竟然会是个Enigma。
孩子出生后初期不显症状,唯一让贺峻霖头疼的是小孩子似乎很排斥Beta这一群体,并不只是针对林琛一个人。期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发热和感冒,贺峻霖在那个时候才清楚地意识到养一个孩子要耗费多大的精力,要负起多大的责任。
他想过很多次放弃,甚至在一次孩子闹觉的时候委屈的坐在床头掉眼泪,任由孩子如何哭闹也不去看他一眼,还是家里的保姆跑进来劝他去看一看,颤抖着声音骂醒他。
“少爷!您是他的Omega父亲啊!”
从那一天起,贺峻霖就想通了。也在无数的绵绵长夜中发现这个孩子真的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明明很小却像有感知力一般,像个小天使一样会在他难过伤心的时候勾勾他手指对着他笑。于是坏心情一扫而空,贺峻霖对这个孩子的爱从那一刻起开始覆水难收。甚至在从医生那里得知Beta会影响到Enigma宝宝的生长发育时,脑海里蹦出了要离开林琛的想法。
有了这样的苗头就一发不可收拾,贺峻霖开始思考着周围的一切,想着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带着孩子离开这里。于是他筹划好一切,留下一纸离婚协议,还连夜回了趟贺宅拿走了儿时的那只小熊玩偶,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连吴姨都没告诉。
于此,他彻底离开了这片困了他二十二年的金色囚笼。
孩子对果味信息素的依赖是在国外生活了半年以后发现的,贺峻霖发现小豆芽似乎特别喜欢果浆类的信息素,但又总是在抱着自己那些果味的Alpha同事几分钟后又皱着眉挪开,任谁也看不懂他这行为是什么意思。
只有贺峻霖脑子像过电一般想起了一个人——严浩翔。
那个在小豆芽还很小的时候就很依赖的一个人。因为这件事情还让贺峻霖久违地记起了他们曾经一起去看的那家私立医院,医生说过,小豆芽的亲生父亲会是一名Enigma。
后来实在没办法,贺峻霖大概猜得到小豆芽对果味信息素的依赖很有可能是因为他这位亲生父亲的原因。那他那位旧友的信息素是什么?
贺峻霖不知道,而现在也无从得知。他只能花大价钱去慢慢寻找接近对方的信息素的味道让小豆芽一次又一次尝试确认,又耗费半年,最后才终于得知。
是蛇莓。
微凉,释放时压迫感极强,强行注入甚至有微量的毒素。
平常人闻起来是苦的,可偏偏小豆芽觉得是甜的。可人造信息素到底有副作用,贺峻霖怕孩子会产生依赖性,索性将信息素的散味剂塞进了小熊玩偶的棉花里,只让小豆芽睡觉时抱着。
小豆芽最喜欢的甜食是软糖,自己给小熊起名叫软糖。每天软糖软糖地叫,似乎比他这个亲爹爹还要喜欢。
为了确定心中的想法,贺峻霖在国外给孩子建立了医疗档案,将国外的所有整理资料全部托人上传到了国外的医疗网站上,于是在国内不合法的事情到了国外便不再受限。他只需要将小豆芽的医疗卡号输入进网站的搜索栏里,他就能看见关于孩子亲生父亲的一切信息。
他犹豫不决,却想要个答案。
所以当“严浩翔”三个字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贺峻霖心尖震颤,他神色慌乱却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贺峻霖开始整理心情,脑子中冒出了很多可能性。比如,如果让严浩翔得知了实情,亲子鉴定后也证实了孩子和严浩翔在生物学上有血缘关系,那他该怎么办。他总不能自私地将严浩翔拉下水,而依对方在记忆里的态度,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严浩翔一定不会不管。
记忆里那个风度柔雅的有匪君子,贺峻霖希望他可以有自己真正的爱人,有真正为爱出生的孩子,至少不能因为他而打乱了人生轨迹。所以,贺峻霖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和他有关的孩子。
跨越了两年时间长河的种种,贺峻霖本以为一切就这样随风而逝,可在平静的生活会一直保持下去的时候,他又再次遇见了严浩翔。无法否认的是,他在酒楼见到对方的那一刻,才真正的发觉血缘关系是永远都割不断的。
就算严浩翔不知道这个孩子与他的关系,可父子俩自然流露出来的和谐与熟稔,确实无法再让贺峻霖继续蒙骗自己。他必须承认,他的自私从一开始就将严浩翔脱离了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