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跟泼了桶掺着碎石的黄泥似的,劈头盖脸砸下来。慕清辞坐在骆驼背上,象牙白的丝绸长袍被吹得跟幡子似的飘,却依旧挡不住那张能让沙海盗贼都愣神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18岁的少年唇红齿白,连被风沙吹红的鼻尖都透着股娇憨。
老陈公子!快把长袍系紧!不然风灌进去,冻得慌!
随从老陈一边死死拽着骆驼缰绳,一边扯着嗓子喊。这位伺候慕家三代的老仆,此刻看着自家公子,心跟被沙狼叼了似的慌。
慕清辞却慢悠悠地掏出块锦缎手帕,仔细擦了擦脸颊的沙尘,语气软糯又认真:
慕清辞老陈,《礼记》有云:‘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怎能因风沙失了仪态?
他说着,指尖还不忘抚平长袍上的褶皱,腰间挂着的羊脂玉坠晃来晃去——那玉坠是前朝贡品,能换半片绿洲,他却只爱上面刻的“呦呦鹿鸣”。
话音刚落,三只沙狼跟凭空冒出来似的,龇着沾血的獠牙扑过来。老陈“嗷”一嗓子拔出短刀,腿肚子直打颤:
老陈公、公子快跑!这沙狼能撕了骆驼!
慕清辞吓得往后缩了缩,白皙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睫毛抖得跟受惊的蝶翼,却硬是没哭。他躲在骆驼后面,小脑袋飞快转动,脑海里翻出《孙子兵法》:
慕清辞夫地形者,兵之助也……
目光扫到旁边一块拳头大的“黄石头”,眼睛一亮,抬脚就把“石头”踢了出去,还脆生生喊:
慕清辞老陈!《墨子》言‘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用这个砸它!
那“黄石头”“咚”地砸在领头沙狼的脑袋上,沙狼疼得嗷呜叫,晕乎乎晃了晃。老陈定睛一看,差点背过气去——那哪儿是石头啊!是块足有半斤重的天然金块!慕家小公子出门时,管家往行囊里塞了十块这玩意儿当“应急路费”,他倒好,拿黄金砸沙狼!
老陈公子!那是金块!能换十车水和粮食啊
老陈心疼得直跺脚。
慕清辞眨眨眼,一脸茫然:
慕清辞金块?能吃吗?
他从小在天枢城慕家长大,权势滔天富可敌国,别说金块,钻石都拿来压书角,压根不知道这“黄石头”能换吃的。他见沙狼又要扑来,干脆把行囊里的金块全倒了出来,跟丢沙包似的往沙狼身上扔,嘴里还念叨:
慕清辞《诗经》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们别过来,我给你们‘琼瑶’。
金灿灿的金块滚了一地,沙狼被砸得晕头转向,居然真的停住了,围着金块嗅来嗅去。老陈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公子的“谋略”,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啊!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碎风沙,江逐野领着逐野军的人赶到了。她身披玄色皮甲,面巾遮脸只露一双利眼,看到满地金块和扔金块的娇弱少年,眉头皱得能夹死沙砾。
江遂野哪来的毛孩子,拿黄金砸沙狼?
她的声音冷冽如冰,却难掩诧异。慕清辞抬头,看到这位比自己还高半个头、气场吓人的姐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拱手作揖,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文人雅集:
慕清辞这位姐姐,《孟子》云‘爱人者,人恒爱之’,我只是想让它们别伤人。
江逐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少年长得是真好看,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眼睛干净得离谱,穿着华贵得跟沙海格格不入,偏偏行为又傻得可笑。她指了指地上的金块:
江遂野知道这些值多少吗?够你在沙海活十年。
慕清辞歪着脑袋:
慕清辞活十年?可我只要有书读,有清水喝就够了呀。
他说着,从行囊里掏出本《陶渊明集》,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慕清辞这些‘黄石头’,姐姐要是喜欢,都给你呀,我还有好多呢。
江逐野身后的壮汉们“噗嗤”笑出声,沙海里谁不抢着要黄金?这少年居然当垃圾似的送人!
老陈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
老陈公子!不能给啊!那是咱们的路费!
慕清辞路费?
慕清辞更懵了
慕清辞走路还要花钱吗?以前在府里,出门都是管家安排,我只需带着书就好。
江逐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少年又天真又好笑。她本是来猎沙狼的,结果猎物被黄金砸晕了,还捡着个活宝。她勾起唇角,语气带了点戏谑:
江遂野你叫什么名字?居然不知道黄金能换吃的。
慕清辞慕清辞,清澈的清,辞赋的辞。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像盛了星光。
慕清辞姐姐你呢?
江遂野江逐野。
她收回目光,指了指被金块砸晕的沙狼:
江遂野你砸伤了我的猎物,要么赔偿,要么跟我走,给我当‘活宝’……哦不,当护卫。
慕清辞一听“护卫”,吓得脸都白了:
慕清辞我、我不会打架,我只会读书。
他赶紧把《孙子兵法》举起来。
慕清辞我能给你讲兵法,还能背诗给你听!
江逐野被他逗笑了,面巾下的嘴角扬得更高:
江遂野行啊,就当多带个吉祥物。不过说好,你的‘黄石头’归我,我管你吃穿,还有——
她瞥了眼他怀里的书:
江遂野不准让你的书占我的骆驼位置。
慕清辞好!
慕清辞立刻点头,开心得像得到糖的孩子,
慕清辞不过江姐姐,我有个条件。
江遂野你说。
慕清辞每天要给我两个时辰读书,还要有干净的水让我洗手,不然翻书会弄脏书页。
他认真地说,还补充了一句
慕清辞还有,我怕黑,晚上要跟你睡一个帐篷——不是一起睡!是我睡里面,你睡外面守着我!
江逐野:
江遂野……
她活了二十二年,见过抢水抢粮的,见过抢地盘的,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跟她提“睡帐篷”的要求,而且理由这么理直气壮。她看着少年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居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江遂野可以。
慕清辞立刻欢呼起来,抱着他的书爬上江逐野的骆驼,还不忘把地上剩下的金块捡起来,塞给江逐野:
慕清辞姐姐,这些都给你,别浪费了。
江逐野接过沉甸甸的金块,看着骆驼上那个正美滋滋翻书的少年,忽然觉得,这枯燥又危险的沙海求生路,好像要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骆驼缓缓前行,慕清辞靠在驼峰上,大声朗读:
慕清辞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风沙呼啸,却盖不住他清澈的声音。
江逐野骑在骏马上,听着这不合时宜的诗句,嘴角忍不住上扬。她看了眼怀里的金块,又看了眼那个天真得离谱、却总能用诗书和“黄金谋略”化解危机的少年,心里默默想:这慕清辞,怕不是沙海末日里,老天爷给她送的活宝吧?
而慕清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缺衣少食、盗匪横行的沙海生存考验。他只知道,跟着这位厉害的姐姐,能继续读书,还能看到书里没写过的“沙海风光”,简直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