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站在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里，看着门外瞬间模糊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她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三根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
“又下雨了。”收银员是个脸圆圆的姑娘，一边扫码一边说，“这天气，出门的人真遭罪。”
夏眠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从帆布包里翻找钱包。
“需要袋子吗？”
“不用，谢谢。”她把胡萝卜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侧身让出位置。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风。
夏眠下意识抬眼。
进来的是个男人。黑色夹克，肩头湿了一片深色，头发也沾着水汽。他个子很高，推门时微微低了低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削。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关东煮台。
吸引夏眠注意的，是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缓，像在梦游。他停在关东煮的玻璃格前，低头看着那些在滚汤里浮沉的丸子和萝卜，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凝滞了。
收银员喊了声“欢迎光临”，他没应。外面雨声哗哗作响，便利店的背景音乐是某首软绵绵的情歌，男人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雨淋湿的雕塑。
夏眠收回目光，拉好背包拉链。该走了。
可推开门的一瞬，雨幕扑面而来，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冷风卷着雨水直接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后退半步。
没带伞。
明明早上看了天气预报，明明记得塞进了包侧袋——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又是这样。她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夏眠，你真行”。
回去等雨小些？她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委托人在等。
她深吸口气，把背包抱在胸前，准备冲进雨里。
“用这个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点沙哑。
夏眠回头。
是那个黑衣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收得整齐，金属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她，眼神很静，静得像他刚才盯着关东煮时的样子，但又似乎有什么极深处的东西在缓慢流动。他没等她反应，已经把伞递了过来。
“我……不用了。”夏眠下意识拒绝，“我跑快点就好。”
男人没收回手，只是又往前递了半分。他手腕露出来一截，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盘玻璃有道细微的裂痕。
“雨很大。”他说。很简单的一句话，没什么情绪，却不容拒绝。
夏眠迟疑了两秒。雨砸在屋檐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她看了眼怀里装胡萝卜的包——里面的小生命曾经存在的痕迹不该再淋雨了。
“谢谢。”她接过伞。伞柄微凉，带着他手心的余温。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店里。夏眠看见他走向刚才的位置，重新站在关东煮台前，好像刚才那短暂的互动从未发生。
她撑开伞。
黑色的伞面很大，走进雨里时，世界瞬间被隔绝成两部分：伞下是干燥、安静、带着陌生男人淡淡气息的小空间；伞外是喧嚣、冰冷、模糊的夜色。
雨真的很大。走到路口时，积水已经漫过脚踝。夏眠小心地避开一个个水洼，却在一个转弯处，脚下一滑——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从旁边扶住了她的胳膊。
夏眠惊魂未定地抬头，再次愣住。
是那个男人。他不知何时也走出了便利店，就站在她身侧，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往下滴。他的手掌很稳，托住她手肘的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她摔倒，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你……”夏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顺路。”他简短地说，松开了手，但依然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沉默的守护姿态。
两人就这样在暴雨中前行。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夏眠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右脚落地时似乎会不自觉地轻顿一下，像是旧伤留下的习惯。他的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明明灭灭，下颌绷得有点紧。
很奇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无声的陪伴。
但夏眠没有觉得不安。也许是他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也许是雨夜让人更容易卸下防备，也许……是她太累了。
十五分钟后，她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楼洞里亮着昏黄的声控灯。
“我到了。”她转身，把伞倾向他那边，“谢谢你的伞。你怎么回去？”
男人摇摇头，没接伞。“不用。”他看了眼楼房，又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更短，短到夏眠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早点休息。”他说。
然后他就转身走进了雨里，背影很快被夜幕和雨帘吞没。
夏眠站在楼洞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黑伞。伞柄上残留的温度早已散尽，只剩下金属的凉意。她忽然想起，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
不，甚至没有好好看清他的脸。
只有几个碎片：湿透的肩膀，手腕上的裂痕表盘，微跛的右脚，和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
她甩甩头，把伞收好，靠在门边。该上楼了，委托人还在等。
从包里拿出胡萝卜时，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夏眠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脖颈——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白色的旧疤痕，隐藏在衣领下，是她多年来习惯性的小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男人站在关东煮前一动不动的画面，忽然又闪回脑海。
像在等待什么。
或者，像被困在了某个回不去的时刻里。
和她一样。
声控灯暗了下去。黑暗笼罩下来的一瞬，夏眠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上行时，她透过不锈钢门模糊的倒影，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属于自己的黑伞。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