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五年,冬。
洛水两岸的芦苇早已枯败,寒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刃,刮过洛阳城残破的城墙。沈砚之裹紧了身上打满补丁的麻布短褐,将冻得发紫的手缩进袖管,目光越过护城河面的薄冰,落在那座曾经巍峨如今却满目疮痍的都城上。
“阿砚,再往前就到城门了,小心些。”身后传来压低的女声,是同村的阿姊苏凝。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她仅存的幼子,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却懂事地不哭不闹,只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哼唧。
沈砚之点头,脚步放得更轻了。三个月前,匈奴铁骑踏破洛阳,晋怀帝被俘,宫城付之一炬,无数百姓死于兵祸。他本是洛阳城郊白鹿村的书生,父亲是村里的私塾先生,世代耕读传家。城破那日,父亲将他和苏凝一家推出后门,自己则抱着祖上传下的经书,在书房里燃尽了一生。
“城门处有匈奴兵驻守,我们得趁乱混进去。”沈砚之低声说。他记得父亲临终前的话:“洛阳城里有秘道,可通南方,去投奔琅琊王,保住晋室的火种。”他不知道秘道在哪里,只知道必须进城,找到父亲说的那位故人——前廷太史令卫嵩。
城门下,几个匈奴兵裹着兽皮大衣,斜倚在城门洞的柱子上,手中的弯刀在雪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们眼神浑浊而凶狠,时不时呵斥着试图进城的流民,稍有不顺心便挥鞭抽打。
“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匈奴兵拦住了苏凝,目光贪婪地盯着她怀里的襁褓。
苏凝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将军,只是个孩子,求您放过我们……”
“孩子?”匈奴兵狞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抢,“说不定里面藏着金银!”
沈砚之心头一紧,猛地上前一步,挡在苏凝身前:“将军误会了,我们只是逃难的百姓,身上一无所有。”他说着,故意敞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干瘪的行囊。
匈奴兵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形单薄,面有书卷气,不像是藏有财物的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进去!别挡路!”
沈砚之松了口气,拉着苏凝快步走进城门。进城的那一刻,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曾经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如今遍地瓦砾,烧焦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偶尔能看到残缺的尸体被雪半掩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阿砚,你看……”苏凝的声音带着颤抖。
沈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宫城的方向,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几根烧焦的盘龙柱孤零零地矗立着,像是无声的控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带他进城,远远望见太极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父亲说:“那是晋室的根基,是天下百姓的希望。”可如今,希望似乎也随着宫殿的焚毁而破灭了。
他们沿着残破的街道往前走,沿途的房屋大多被烧毁,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还残留着屋顶。偶尔有流民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如同行尸走肉。沈砚之拿出怀里仅存的半块干粮,分给苏凝和孩子,自己则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按照父亲的嘱托,卫嵩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巷里。沈砚之带着苏凝辗转来到那里,只见巷子口一片狼藉,几户人家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他心中一沉,难道卫嵩也遭遇了不测?
“阿砚,你看那户人家。”苏凝指着巷子深处的一座小院。那座小院的门虚掩着,院墙上爬满了枯藤,看起来许久无人打理,但与其他人家相比,却多了一丝生机。
沈砚之走上前,轻轻推开院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间正房的窗户紧闭着。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卫太史令在家吗?晚辈沈砚之,受家父沈仲之嘱托,前来拜访。”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者探出头来。他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沈砚之和苏凝,半晌才开口:“仲之是你父亲?”
“正是。”沈砚之拱手道,“家父已于三个月前洛阳城破时殉国,临终前嘱咐晚辈前来投奔太史令,求您指点一条生路。”
卫嵩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叹了口气:“进来吧。”
进屋后,卫嵩关上房门,又用重物抵住。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书籍。卫嵩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我以为,沈家也没人了。仲之是个忠臣啊,可惜了。”
“太史令,家父说您知道一条通往南方的秘道,是真的吗?”沈砚之急切地问。
卫嵩点了点头:“确有此事。那是当年魏明帝时期修建的,本是为了战时应急,后来一直被封存着。我也是偶然间得知这个秘密。如今洛阳城被匈奴人占据,想要南下投奔琅琊王,唯有走这条秘道。”
“那秘道在哪里?我们何时可以出发?”苏凝忍不住问道。
卫嵩沉吟道:“秘道的入口在城北的邙山深处,那里地势险要,匈奴人很少去。不过,秘道年久失修,里面可能会有危险。而且,现在天色已晚,不如你们先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再出发。”
沈砚之和苏凝感激地点点头。当晚,他们就在卫嵩家中住了下来。沈砚之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辗转难眠。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白鹿村的乡亲,想起了洛阳城的繁华与破败。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活着南下,找到琅琊王,辅佐他收复失地,为父亲和死去的百姓报仇。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卫嵩就叫醒了沈砚之和苏凝。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卫嵩又带上了几卷珍贵的典籍,然后三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城西的小巷,朝着城北的邙山而去。
邙山连绵起伏,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卫嵩在前带路,沈砚之扶着苏凝,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行走。寒风呼啸,积雪没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苏凝怀里的孩子偶尔哭闹几声,都被她紧紧捂住嘴,生怕惊动了附近的匈奴兵。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着,如果不是卫嵩指引,根本无法发现。
“这就是秘道的入口。”卫嵩拨开灌木丛,露出黑漆漆的洞口,“里面很黑,而且可能有积水和落石,你们跟紧我,千万不要走散。”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洞口的通道。三人依次走进山洞,卫嵩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沈砚之扶着苏凝跟在后面。
山洞里阴冷潮湿,地面凹凸不平,时不时有水滴从头顶滴落。火把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沈砚之紧紧握着苏凝的手,心中既紧张又期待。他知道,这条秘道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只要走出这里,就能抵达南方,就能看到复国的曙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卫嵩停下脚步,脸色凝重:“不好,前面可能有塌方。”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果然,前方的通道被大量的落石堵住了,只留下一个狭小的缝隙,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怎么办?”苏凝焦急地问。
卫嵩皱了皱眉:“只能从缝隙里钻过去了。沈贤侄,你先过去,然后接应我和苏姑娘。”
沈砚之点了点头,卸下身上的行囊,小心翼翼地钻进缝隙。缝隙狭窄,四周的岩石棱角锋利,刮得他身上生疼。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往前挪动,终于从缝隙的另一端钻了出来。
他回头喊道:“太史令,苏姊,我过来了!”
卫嵩示意苏凝先过去。苏凝抱着孩子,艰难地钻进缝隙。孩子在她怀里吓得哭了起来,她一边安抚孩子,一边往前挪动。就在她快要钻出来的时候,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松动的声音,几块碎石掉了下来。
“小心!”沈砚之伸手想去拉她。
就在这时,卫嵩突然用力一推,将苏凝和孩子推出了缝隙。而他自己,却被掉落的巨石埋在了下面。
“太史令!”沈砚之撕心裂肺地喊道。
苏凝也回过头,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卫先生!”
巨石之下,传来卫嵩微弱的声音:“沈贤侄……带着苏姑娘和孩子……一定要……找到琅琊王……复兴晋室……”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失不见。
沈砚之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知道,卫嵩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换来了生的希望。他对着巨石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太史令,您放心,晚辈定不辱使命!”
他擦干眼泪,拉起苏凝:“苏姊,我们走。不能让太史令白白牺牲。”
苏凝点了点头,紧紧抱着孩子,跟着沈砚之继续往前走。秘道的后半段相对平坦,他们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亮。
走出秘道,外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温暖而明亮。沈砚之和苏凝相视一笑,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们出来了!”苏凝激动地说。
沈砚之望着南方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坚定。洛阳城已经陷落,但晋室的火种并未熄灭。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他会带着卫嵩的嘱托,带着父亲的期望,一路南下,投奔琅琊王司马睿。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收复失地,让晋风再次吹拂故都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