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找到太宰治时,后者正坐在那家号称有“幸福奶油”的甜品店角落。店内装潢是时下流行的温馨原木风,空气里漂浮着糖分和咖啡因的香甜气味。太宰治面前放着一小碟蒙布朗,栗子泥堆砌得精巧,顶端缀着一颗金箔。但他没动叉子,只是支着下巴,望着窗外街景,鸢色眼眸里空落落的,仿佛那盘精致的点心与窗外熙攘的人流都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展览品。
“哟,治君~”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高大的身躯几乎瞬间让这个角落变得有些逼仄。他摘下半边墨镜,苍蓝六眼扫过桌面,“不合口味?这家可是超——难预约的。”他刻意拉长的语调与周遭轻柔的背景音乐格格不入。
太宰治慢慢转过视线,落在五条悟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被打扰的不悦,也无见到熟人的热络。“五条君。”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味道或许不错,只是看着,就觉得摄取这么多糖分和热量,对通往安宁的终末似乎毫无助益呢。”
五条悟嗤笑一声,招来服务员,利落地点了一堆名字花哨的蛋糕和芭菲,这才重新看向太宰治:“活着不享受甜食,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话说回来,”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即使隔着墨镜,那审视的意味也清晰无误,“治君这几天逛得怎么样?东京的河流,有找到符合你美学的那一条吗?”
“尝试了几处,”太宰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水质、流速、周围的景致……总有些地方差强人意。自杀也是需要讲究仪式感的,草率了结是对生命最后的敷衍,不是吗?”
五条悟挑了挑眉,这家伙能把寻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又充满歪理,也算一种才能。“那还真是遗憾。不过,找不到合适的河,要不要试试别的‘归宿’?比如——”他拖长了声音,“咒术高专?”
太宰治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端起面前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教师?我这样的人,恐怕只会教坏小孩子。而且,”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贵校的校长先生,似乎对我颇为忌惮。高层的大人们,大概更希望我这样的‘不稳定因素’消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吧。”
消息很灵通。五条悟并不意外。这个男人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异常敏锐。“烂橘子们的想法不重要。”五条悟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苍蝇,“重要的是,我觉得那里挺适合你。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也有很多……嗯,负面情绪。你不是对咒灵怎么来的有点兴趣吗?那里可是第一现场。”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电话激动地说着什么,脸上是压抑的愤怒;几个女学生走过,笑声清脆,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攀比与焦虑。这些细微的情绪波动,在寻常人眼中或许只是生活片段,但在能感知到诅咒存在的视角里,它们正丝丝缕缕地逸散,汇入城市上空无形无质的负面海洋。
“观察人类的丑恶与扭曲,确实是我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太宰治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但主动踏入一个被规则和力量体系严密包裹的地方,等于将自己置于聚光灯和标靶之下。这与我寻求的‘安宁’,背道而驰。”
“安宁?”五条悟笑了,那笑容带着点锋利的东西,“治君,你身上可没有半点‘安宁’的气息。你更像是……一团静止的风暴眼。外面看着平静,里面早就一塌糊涂了吧?”他顿了顿,六眼即便隔着镜片,也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某些本质,“高专或许给不了你安宁,但一定能给你‘有趣’。而且,在我眼皮底下,至少比被那群阴沟里的老鼠用下作手段算计要安全,对你,对别人,都是如此。”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甚至隐含威胁。太宰治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五条君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圈养一个有趣的宠物?”
“随你怎么想。”五条悟耸耸肩,毫不在意,“我只做我觉得有意思的事。现在,我觉得把你放在身边观察,很有意思。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弥漫开来,并非刻意释放,而是绝对力量带来的天然气场,“然后继续你的东京河流考察之旅。不过,下次找到心仪的河段时,会不会刚好遇到一两个‘路过’的诅咒师,或者某些处理‘异常’的部队,就很难说了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甜品店里的嘈杂被隔绝开,形成一种诡异的静谧。太宰治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一圈,又一圈。他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放空。
过了许久,他才抬眼,那双总是弥漫着倦怠和虚无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光,像是终于对某个游戏提起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兴趣。
“教师需要做些什么?”他问。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是一种猎物踏入预设范围的愉悦。“很简单!挂个名,偶尔来学校转转,看看学生们祓除咒灵,或者在他们胡闹得太过分时……嗯,用你的方式让他们冷静一下。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诱哄般的语气,“帮我一起,给那些腐朽的老家伙们找点乐子。你看,他们害怕你,又奈何不了你,这种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情愉快啊!”
太宰治看着五条悟眼中毫不掩饰的恶劣与兴味,慢慢靠向椅背。
“听起来,”他缓缓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似乎比独自沉入冰冷的河底,要多那么一点……微弱的趣味性。”
五条悟知道,这算是默认了。他打了个响指,刚想说什么,服务员端着他点的甜品过来了。五颜六色、堆叠如小山的糕点瞬间占据了半张桌子,甜蜜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么,合作愉快,太宰老师~”五条悟挖了一大勺缀满草莓和奶油的蛋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话语有些含糊,“手续和应付老头子们的事情交给我。你嘛……明天先来高专逛逛?杰那家伙,可是对你‘想念’得很呢。”
太宰治没有去看那堆足以让普通人蛀牙的甜点,目光再次飘向窗外。
高专吗?
那里汇聚着这个世界的“异常”与“力量”,也汇聚着因此而生的一切爱憎、执着与疯狂。一个观察“人性”如何催生“非人之物”的绝佳样本库。
至于自身的安危,他人的算计,未来的走向……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端起凉透的红茶,向五条悟的方向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好啊。”
同一天下午,东京咒术界某隐秘会议室。
空气混浊,弥漫着线香和陈旧纸张的气味。圆桌旁坐着几位老者,衣着考究,面容刻板,眼神浑浊却锐利。他们面前摆放着更详细的报告,附有模糊的影像截图——樱花林外,一个穿着沙色风衣的模糊身影;城区某处,咒灵消失前后的能量对比图谱,那代表“虚无”的空白区域异常刺眼。
“……综上所述,目标‘太宰治’,能力表现为接触性‘存在抹除’,对咒灵及咒力相关产物效果绝对。原理不明,无法归类为现有任何一种术式。其本体无稳定咒力波动,疑似具有‘天与咒缚’极端特质或未知外来属性。威胁等级:暂定特级,或更高。”汇报者的声音平板无波。
“五条悟与其有接触。”一位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他想干什么?”
“根据线报,五条悟有意招揽此人进入高专体系,名义是‘特别教师’。”另一人回答。
“胡闹!”有人重重拍了下桌子,“一个来历不明、能力危险的不稳定个体,放进培养年轻咒术师的摇篮?五条悟是疯了吗?!”
“或许,他是想利用这份力量。”最初开口的长老眯起眼睛,“又或者,他只是单纯觉得好玩。那个小鬼,从来不在乎规矩。”
“必须阻止。”第三个声音斩钉截铁,“这种能力太过危险,绝不能放任。要么彻底掌控在我们手中,要么……尽早清除。不能让他和五条悟走得太近。”
“清除?谈何容易。报告显示,常规咒术攻击可能对其无效。五条悟又明确表现出庇护意向。”
“那就从其他方面施压。夜蛾正道那边,必须给出明确态度。另外,查,彻底查这个太宰治的来历!我不信他是凭空冒出来的。找到他的根脚,才能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附议。”
“尽快安排与夜蛾的会谈。”
“关于接触和试探方案,也需要进一步细化。或许,可以从他身边的‘普通人’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