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Lupin酒吧那扇沉甸甸的实木门时，太宰治指尖还残留着威士忌杯壁冰冷的触感，以及友人那杯蒸馏酒微微蒸腾的、略带苦涩的香气。预想中横滨深夜略带咸味的潮湿空气并未拥抱他，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裹挟着清甜花香的晚风，轻柔得近乎诡异。
脚步顿住。
眼前不是熟悉的昏暗巷道与霓虹灯牌。绯红如云的樱花正开到奢靡，重重叠叠的瓣在无月的夜空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华丽，偶尔几片被风拂落，慢悠悠地旋舞。然而视线稍移，那片被繁花掩映的天空就显得极不祥——浓稠如墨汁的诅咒气息汇聚成翻滚的乌云，低低压在远山的轮廓上，带着令人齿冷的恶意与粘腻感。空气里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异常”：一边是生机勃发到近乎妖异的美，另一边则是纯粹、肮脏、扭曲的“力量”。完全陌生的风景，完全陌生的……气息。
“哎呀，”太宰治眨了眨眼，鸢色的眼眸里映出那片诅咒的黑云，随即漾开一点新奇又倦怠的笑意，轻声自语，像在问这片陌生的天地，“这里的自杀条件……似乎不错？”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是柔软异常的草地，而非横滨街道惯有的粗粝水泥。风更急了些，卷起他沙色风衣的一角，也带来远处更为清晰的、非人的嘶吼与建筑物崩裂的闷响。战斗的动静。
几乎在他捕捉到那些声音的同时，头顶樱花树的枝叶无声地剧烈摇动，并非因为风。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静谧的花云与远处的嘈杂，如同瞬移般降临在他面前不远处的空中。白发，黑色眼罩，高大得有些过分的体格，随意踩着空气，周身散发着一种无拘无束、近乎傲慢的强大存在感。
来人微微偏头，即便遮着眼睛，太宰治也能清晰感觉到某种穿透性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从发梢到绷带缠绕的脖颈，再到垂在身侧、看似毫无防备的双手。那视线带着审视，以及一丝……罕见的凝滞。
“哇哦，”白发男人开口，声音是轻快上扬的调子，却含着冰冷的探究，“你是什么东西？六眼居然……”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看不透？不对，是‘无效’？真有意思。”
六眼？太宰治在心底重复这个陌生的词，面上却浮现出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友好微笑。“一个迷路的，想找一处风景不错的葬身之地的普通人类哦。”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晚餐的选择，同时目光越过白发男人，投向更远处那翻腾的诅咒黑云，“那边，好像很热闹呢。”
“普通人类？”五条悟嗤笑一声，身影一晃，已从半空落到地面，距离太宰治不过几步之遥。他歪着头，嘴角勾着玩味的弧度，“能大摇大摆出现在‘帐’里，让六眼都感觉像在观察一团人形‘虚无’的家伙，可跟‘普通’沾不上边。不过……”他话音未落，远处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一道庞大的、由无数痛苦人面攒聚而成的阴影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碾压过来，裹挟的负面能量让周围的樱花瞬间枯萎凋零。
是漏网的咒灵，而且实力不弱。五条悟“啧”了一声，似乎觉得被打扰了兴致的些许不耐，手指随意抬起，指尖凝聚起危险的光芒。
太宰治却像是没看见那迫近的恐怖，或者说，他看见了，却并不在意。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那咒灵身上，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朝那阴影迈了一步。
“喂！”五条悟出声，指尖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咒灵已扑至近前，腥风扑面，无数张人面同时发出哀嚎。太宰治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动作甚至有些迟缓，像是要去触碰一片飘落的花瓣，而非可怖的怪物。他裸露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最前端一张扭曲人面的额头。
接触的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轰鸣。
时间仿佛被偷走了一帧。那庞大、狰狞、充满不祥的咒灵躯体，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画面中抹去一般，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不是被消灭，不是被净化，更像是构成它存在的某种基础法则被瞬间否决、剥夺。连一丝残秽，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前一刻还充斥空间的暴戾与绝望，下一刻已化为乌有，只剩下过于干净的空气，以及几片迟来的、尚未被咒力侵蚀的樱花，茫然地飘落在太宰治的肩头。
死寂。
五条悟指尖的光芒不知何时熄灭了。他站在那里，尽管戴着黑色眼罩，太宰治却能感觉到那之后的目光已不再是玩味或探究，而是某种深沉的、锐利到极致的审视，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尤其是那只刚刚轻描淡写“抹除”了咒灵的右手。
“有趣。”五条悟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之前的轻快被一种浓厚的兴趣取代，“太有趣了。你这是什么？术式？不……不像。更像是‘否定’本身？”他向前一步，庞大的压迫感无形弥漫，“你叫什么名字，神秘的‘普通人类’？”
“太宰。”太宰治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虚无的触感，他笑了笑，“太宰治。”
“太宰治……”五条悟咀嚼着这个名字，正要再说什么，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悟，这边已经……嗯？”
太宰治闻声转头。一个穿着类似制服的黑发男人从樱树林的另一侧走来，额前一缕奇怪的刘海，耳垂上挂着显眼的耳扩，气质温和，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他的目光先落在五条悟身上，随即移向太宰治，瞳孔微微收缩，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而当他的视线扫过太宰治周围那片过于“干净”、连一丝咒力残秽都不存在的区域时，那温和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是？”夏油杰问，声音平稳，但眼神紧紧盯着太宰治。
“自称太宰治，一个‘普通’的路人。”五条悟拖长了调子，用大拇指随意指了指刚才咒灵消失的地方，“然后，杰，你猜怎么着？他只是碰了一下那只一级咒灵，那玩意儿就——噗，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夏油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作为咒灵操使，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咒灵的本质和消灭它们的难度。这种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抹除”，闻所未闻。他下意识地调动咒力，一只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咒灵悄无声息地在他身后浮现出轮廓，那是他常用的侦察型咒灵。
太宰治似乎对这只新出现的“东西”更感兴趣，目光转向夏油杰身后，那鸢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不见底。“这位先生，背后藏着很有趣的‘朋友’呢。”他语气寻常，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好奇。
夏油杰没有放松警惕，但维持着表面的礼貌：“我是夏油杰。太宰先生，你刚才……”
话未说完，太宰治忽然朝他走近了两步。这个距离对于初次见面且气氛微妙的陌生人来说，有些过近了。夏油杰身后的咒灵受激般微微躁动，五条悟也眯起了眼，绷带下的六眼全速运转，试图解析任何一丝可能的威胁。
但太宰治只是伸出食指，仿佛要确认什么，点向夏油杰身侧空气中那无形咒灵隐约存在的位置。夏油杰在瞬间做出了判断，没有完全阻止，而是凝神感应，试图理解对方的能力。
指尖触及咒灵外围的咒力波动。
那一瞬间，夏油杰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只咒灵之间牢不可破的契约联系、他注入其中的咒力操控、乃至咒灵本身的存在基础，如同退潮般消失。不是切断，不是破坏，是彻底的“无效化”。那只咒灵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就像烈日下的露珠，蒸发殆尽。
夏油杰猛地后退半步，脸色微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惯常的从容几乎维持不住，看向太宰治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深藏的、本能般的忌惮。那种力量……完全颠覆了他对咒术体系的认知。
“你……”夏油杰的声音有些干涩。
“治君，”五条悟却在这时插话，语气变得格外轻快，甚至带上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示意他放松，尽管他自己周身的咒力波动也并未完全平息，“你比这些咒灵可怕多了呢。”这话听起来像是调侃，但其中的分量，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太宰治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有些无聊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可怕吗？我只是觉得，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让人不太愉快。”他顿了顿，又抬眼望向远处依旧晦暗的天空，以及天空下隐约可见的城市灯火，声音轻飘飘的，“这里的河流，不知道会不会比横滨的……更适合沉溺一些？”
“横滨？”五条悟捕捉到了这个地名，眉头微挑。
“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太宰治笑了笑，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转向五条悟和仍未完全从震惊中恢复的夏油杰，微微颔首，“那么，不打扰二位处理‘正事’了。我继续去寻找我的安眠之地。”
“等等！”五条悟身形一闪，已经拦在了太宰治面前，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甚至伸出手，自来熟地想去拽太宰治风衣袖口下露出的绷带，“别急着走啊，太宰。你看，你这么特别，又这么……嗯，‘厌世’？来高专当老师吧！反正——”他拉长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远处咒术界总部的大致方向，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跃跃欲试的搞事欲望，“比那些烂橘子有趣多了，不是吗？”
太宰治避开了他抓向绷带的手，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他抬眼，对上五条悟即便隔着眼罩也仿佛能灼伤人的“视线”，又掠过旁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夏油杰。
夜风再度吹过，卷起更多凋零的樱花瓣，也送来更远处祓除咒灵的战斗余波。这片土地的“异常”如此鲜活，如此……令人厌倦地充满活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弧度，像是在回应五条悟的提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师啊……听起来，似乎比单纯地沉入水底，要多那么一点点的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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